第七十五章 见瑶

过了两日，我们终于要去见徐瑶了。

她如今住在王府后头一处极精巧的别院里。车马到的时候，外头已等着几个丫鬟，皆穿青缎比甲，头上簪着小珠，目不斜视。徐棠和小桃被引了进去。我和沈怀瑜在外院等着，连杯茶都没给。

沈怀瑜见我一脸漫不经心，便凑过来，轻声道：

我瞪他一眼，没说话。他倒来了劲，又笑：

我故作凶狠：

他“唰”地打开扇子，半遮着脸：

我深吸一口气，忍着没去夺他扇子。这人以前多正经，怎么如今也学会胡侃了。难不成谁和我待久了，都要变成这样？

正闹着，国公、王夫人和徐嫣先出来了。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，尤其徐嫣。她像刚从一场极不情愿的会面里脱身，眉毛微拧，唇抿得死紧。那点不悦，几乎把“嫉妒”二字写在了脸上。我与沈怀瑜忙垂手让到一旁。国公只略一点头，便上了车。徐嫣经过时，连个正眼都没给，只把帕子绞得极紧。

等马车走远，沈怀瑜才笑了笑，低声道：

我“嗯”一声，没接。这时，徐瑶挎着徐棠的胳膊出来了。

她与离府时大不一样了。脸圆润了不少，倒不显胖，只添了一层雍容。眉间没了从前的怯和怨，像把在国公府憋了许多年的那口气，终于匀开了。身上衣料极好，银红缎面上浮着极细的缠枝暗纹，发上金玉不少，却都戴得规规矩矩，通身都是“我如今很好”的气派。

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，说是伺候，更像是监视。徐瑶摆摆手，道：

两个丫鬟犹豫一瞬，朝我们这处看了看，像在记人，才退到远处。只是仍不肯彻底走开，远远地站着。

徐瑶这才看向我。她比从前更从容了，上下打量我一眼，道：

我满脸黑线，拱手道：

她“嗤”地笑出来。

顿了顿，又像想起什么，

她笑容淡下来，

我应了。心里像被细线轻轻一牵。徐瑶又道：

她说这话时，像说给我们，也像说给自己。徐棠握着她的手，轻轻“嗯”了声。那里面没有嫉妒，只有真真的替她高兴。

小湘从沈怀瑜身后探出半张脸，怯怯地看徐瑶。徐瑶见她，眼睛先是一亮，笑着把她捞出来：

又摸摸她头发，

小湘仰头看她，满眼都是小星星。

临别时，徐瑶把我们送到门边。她先抱了徐棠，又走到我面前，忽然捏起拳头，在我面前比了比：

我忙道，缩缩脖子：

她“哼”一声，自己也笑了。徐棠在旁掩嘴。小湘还傻乎乎地拍手：

沈怀瑜也笑起来，难得没拆台。

我们上了车。我回头，见徐瑶仍站在门内，朝我们轻轻摆手。阳光从檐上斜下来，照得她那身银红极亮。她身后是深深庭院，身前是几个旧日故人。那一瞬，她像真的从笼子里飞了出来，寻到了自己的一片天。而我们，也终于能稍稍安心。这趟京城，至少有一件好事，是真的。

徐瑶过得不错。

那前面再难，也值了。

回去那一路，车马不急，我们便也懒怠坐车，索性慢慢走。

徐棠走在我斜前，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。她时而回头，冲我扬一扬眉，眼里带着点不常见的得意。像在说：二姐姐替我撑了腰，你以后可得老实。我忍不住笑，低声问：

她“哼”一声，只道：

沈怀瑜走在我旁边，忽然道：

小湘从后头跳出来，抢白道：

沈怀瑜忙说：

小湘不依，追着他要个说法。沈怀瑜便走快两步，拿扇子挡着：

小湘咯咯笑：

我摇头，对徐棠道：

徐棠笑出来，拿帕子半掩。小桃更是在后头煽风点火：

小湘一听，更来劲。我也起了兴，三两步追上去，反手一捞，把小湘吓得直叫。沈怀瑜趁机躲到徐棠身后，难得露出一脸如释重负。

我们这一行人，追的追，跑的跑，笑的在笑。王府高墙还立在不远处，那些规矩、窥探、暗涌，似乎也暂时被这条巷子里的日头晒软了。路很长，可我们走走闹闹，倒像这京城里的寻常少年，忘了来处，也不问去处。

徐棠走到我身边，把一朵不知从哪儿拾来的小野花，极快地别到我衣襟上。我没低头，只觉胸口一暖。她也没说话，只仰起脸，冲我笑。那笑又轻又亮，像这整条长巷，都落在了她的眉眼里。

我忽然想，若日子能一直这样，该多好。

哪怕只是走一段路，追一阵风，笑几声。

都是好的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