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又没赶上驿站。
车队行得慢,快到酉时,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福伯与几个家丁头儿商量后,便命车队在官道旁一处背风坡下扎营。车围成一圈,马匹拴在内侧,外头生起几堆火。有流民想靠近,被几个拿棍的家丁喝开,又远远散进田埂后头去了。
天尚未全黑,西边还烧着一点残霞。我正帮徐棠搬车里的水囊,见坡下有个老太太靠坐在枯柳旁,怀里搂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,两人都瘦得脱了形。徐棠心生不忍,从干粮袋里取出一张薄饼,又让我递半壶水过去。老太太接饼时,手都在抖,连声道谢,又急着掰碎,先塞到小丫嘴里。那孩子也不嚼,只死死含住,像怕被人抢了去。

“你们……是要在这儿过夜?”
老太太看看我们身后的车马,脸上忽然不安起来。
“是。”

我道,
“附近没驿站,只能将就一晚。”

她“哎哟”一声,忙压低嗓子:

“可不敢。这几日,北边山上闹匪,凶得很。专劫过路车马,官军来剿过几回,也没杀绝。你们这么多人,又带着女眷,太招眼了。还是快走吧!”
我心下一紧,蹲下来又细细问她匪数、出没时辰。她却说不上来,只一再叮咛:

“夜里别熄火,千万警觉。”
正说着,后头忽然一阵骚动。我回头,见徐嫣正从马车上下来。她捂着鼻子,拿帕子在面前挥来挥去,像这野地里的风都脏了她。走没几步,便瞧见那老太太。她眉头一皱:

“什么人都往车边凑。还不轰走!若是不干不净的,把病气过给了人,谁担得起!”
几个家丁看我一眼,又看徐嫣,有些为难。我站起身,没理她,只对徐棠道:
“我去找沈怀瑜。”

徐棠点点头,又朝老太太轻声道:
“您带着孩子,往南边再躲躲。夜里或许还有人来。”

徐嫣见我没听,脸色更沉,但也没再发作,只拿帕子掩着口鼻回车上去了。我快步去找沈怀瑜。他正在帐前看地图,听我说完,脸色也变了。他思量片刻,低声道:

“若真如那老妪所说,是官军剿不灭的匪,咱们这点人,怕不够他们塞牙缝。”
“怎么办?”

我道。

“找国公。”
他收起地图,与我一同朝主帐去。国公正由福伯服侍着喝茶,王夫人与徐嫣也在。徐嫣见我进来,轻轻“哼”了一声。王夫人则不说话,只把眼风扫过来。
沈怀瑜把匪情说了,国公茶也不喝了,脸色微沉。他问福伯:

“附近可有县衙?”
福伯道:

“最近的临安县在西南,快马也要小半日。”
国公当即道:

“派两个人去。要快。今晚不走了,全营戒备,火不灭,人不脱衣。”
王夫人到这时才道:

“几个毛贼,也值当这样。”
徐嫣也道:

“就是。咱们府里这许多护院,还怕他们不成。”
我忍不住接了一句:
“若真是寻常毛贼,官军早剿灭了。就怕来的不是三五个,是几十上百。”

徐嫣瞪我一眼:

“宋维可,你可不要危言耸听,扰得人心不安。”
沈怀瑜道:

“宋兄所言非虚。若无事最好,若有事,有备无患。”
他语气极淡,王夫人和徐嫣便不说话了。
国公摆摆手,命人连夜去县城求援。我与沈怀瑜退出来时,天已全黑。福伯正在外头分派人手,火把一支支亮起来。夜风从北山那边吹来,带着股极涩的草木焦气,像有什么东西,正伏在极远的地方,慢慢朝这边看。
我忽然就想起那老太太的眼神。不是怕,是“你们怎么偏在这里”的绝望。她一定见过那些东西。见过被洗劫的车队,见过夜里突然漫下来的火光。徐棠还在车里等我。我抬头看了看天,乌云正把月亮一点点吞下去。
沈怀瑜站在我旁边,低低道:

“你今晚别回尾车了。去徐棠那边。有事,也有个照应。”
我点头。他不再说话,只慢慢抽出腰间从不离身的那柄短刀,擦亮火,又收回鞘里。
那晚,谁都不会好睡。
而山上的东西,大概也知道。我们知道了。
众人散去后,我与沈怀瑜没回帐,只就着营前火把,把满队的人手粗略清点一番。
能提棍上前的壮丁,不过三十来人。且大多没经过什么阵仗,护院和家丁加起来,铁器也少得可怜。几把柴刀,两柄旧剑,其余便是木棍、草叉、锄头。至于丫鬟、小厮、车夫、厨娘,都是不能指望的。国公及夫人小姐们更不必说。
我越看越心凉,不禁道:
“就这一队人,走了这些天都没让人劫,真得谢天谢地。”

沈怀瑜也难得苦笑:

“或许正是看着寒酸,匪人反倒没放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顿,又低声道,

“可今夜不同。若那些人真在附近,探子早瞧见咱们了。车多、马多,还有女眷。这在外头,就是块肥肉。”
“那就不能只等着。”

我道。
他点头:

“你我分头去。你让福伯把车再靠紧些,马匹牵到内圈。火堆不要只在前头,左右后方也都点上。再把能用的棍棒都找出来,给几个力气大的家丁发下。实在没有的,就拿马鞭浸了水,夜里也能使。”
我应了,转身便走。徐棠的车还亮着一点灯。小桃趴在车沿,见我过来,小声问:

“是不是要出事了?”
我摸摸她脑袋,她歪着头:
“没事。你陪着小姐,别下车。等我回来。”

她“嗯”了一声,又缩回去。车帘将将落下,徐棠探出半张脸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极静,像把想说的都压下去了。我朝她点点头,没说话,只快步往福伯那边去。
夜已经很深。风从北山刮下来,带着股让人后颈发紧的凉。火把被吹得“猎猎”响,像许多面极小的旗,在这荒郊野地里,拼命提醒我们:别睡,别放松,它们要来了。2
这是神!!!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