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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桃枝

徐棠望君

第二天清晨,天又阴了。

云层压得极低,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,兜在头顶,随时要坠。好在没落雨。我们到工地时,老徐已经站在探方边上了,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着,只含着滤嘴慢慢嚼,目光沉得和天色一样。

“开机。”他朝我扬了扬下巴。

我调好设备,把记录仪架在探方西南角。今天开棺,全程要录像。小林在旁架相机,小周负责现场记录。没人说话。开棺这种事,哪怕经历过再多次,手底下依旧会发紧。

老徐站在椁室边上,看我们一点一点清淤。抽水机已撤了,棺椁间只剩浅浅一层积水,浑浊得厉害,像隔了夜的浓茶。泥浆又滑又重,每清一层,底下就黑一分。外椁木材早已朽软,表面浮着一层滑腻的菌膜,手指按上去,像按进潮湿的香灰。

“慢一点。”

老徐声音很低。我蹲在棺材北端,和两个技工一人一边,把酥裂的椁板轻轻抬起来。木头轻得不像话,像再用力一点,就会在手里化成粉。

棺盖露出来的那一瞬,我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
棺木保存得比想象中完好。黑漆剥落大半,露出灰褐色的木纹。棺盖与棺身之间用木榫封合,四角各打铁钉,有些已经锈断。

“师父,没有开启过的痕迹。”我检查一遍,抬头看他。

他“嗯”了一声,蹲下来,拿放大镜沿着棺缝一点点照。末了,点头:“没动过。开吧。”

真正的开棺,比任何文字都安静。

我们不用电锯,不使蛮力。老徐的规矩,木楔加杠杆,慢慢顶,不用锯不用钻,怕伤了里头的东西。我在一侧把木楔轻轻敲进棺缝,另一侧两个人配合着一点点往上撬。棺盖发出极低沉的“咯吱”声,像有人在这口黑沉沉的木匣子最深处翻了个身。

我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
棺盖刚起一条缝,一股极浓的气味就涌出来。那是水浸了几百年又密封到极致的陈腐气,不算臭,只是重,重得像把整座地底都压进了人的肺里。

我憋着气,和众人将棺盖缓缓移开。

然后,我看见了里面。

薄薄一层黑水铺在棺底。几件随葬品泡得歪斜,像退潮后搁浅在滩涂上的零碎。棺内空间不大,两米不到,半米多宽。水底下的木板清晰可见。没有尸骨。连一点骨殖残渣、一枚牙齿、一绺发痕都没有。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不可能。

我几乎是本能地凑近,又看了一遍。棺底干干净净,没有尸水长期浸泡后该有的暗色人形。这水是后渗进去的,不是原葬的。棺内外密闭完好,连最细微的盗扰都没有。

那她人呢?

我回头去看老徐。

他站在旁边,脸隐在帽檐投下的阴翳里,看不出情绪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问:“记录仪在拍?”

“在拍。”小周嗓子发紧。

“关掉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先关掉。”

他没解释。小周看看我,又看看他,到底把机器关了。

老徐在棺边蹲下来,借着手电,沿棺底一寸一寸照过去。水很薄,光斑冷白,像照在冰面上。他从棺首看到棺尾,又从棺尾看到棺首。我蹲在他对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没盗过。”他说,像自言自语。

“没盗过。”我也低声重复。

“看这里。”

他手电一偏,光柱定在棺底正中偏左的位置。

那里横放着一根细长的东西,乌黑发亮,形状微曲。我第一眼以为是淤泥里的杂物,可再看,它摆放的位置太正了——正是死者胸口该在的位置,通常放铜镜、镇心石,或者极贴身的物什。

“那是什么?”小周在身后问。

“别动。”老徐说。

他让技工取来标本盘和镊子,先拍照,再测量,再取浮土。末了,才慢慢将那东西夹起来,放进透明标本袋。

我们围上去看。

确实是一根树枝。

十来厘米长,小指粗细,通体发黑,却还看得出几处侧枝。断口不整齐,是在活着时被人折断的,不是死后枯落的。

“这是……”我喉咙发干。

“桃枝。”老徐把标本袋举到天光下。

放在棺材里,尸体位置的桃枝。

“什么年代了,还信这个。”小周小声嘀咕。

老徐没应。他慢慢把标本袋放回盘里,站直身子,环顾这间幽暗的椁室。良久,他开口:

“把外椁、棺盖、棺缝、铁钉、榫槽、填土,全部复查一遍。我要一个确切的答案——这口棺,到底有没有被打开过。”

那个下午,我们把棺木四壁、底板、榫槽、封蜡、积灰,全都查了个遍。结论出奇一致:

没有。

没有二次开启。没有盗洞。没有人为扰动。

可棺中空无一人。

只有几件寒酸的陪葬品,和一根桃枝。

像这个人,从未真正躺进来过。又像她早就不在了,只留了一件旧物,替她在这地底深处,等了不知多少年。

老徐在棺材边站了很久。

我重新整理记录,从椁室到棺底,照片编号一张张核对。小周在旁边欲言又止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这他妈的,太邪门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老徐走到探方边上,打了个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听得出,他在跟省里汇报。那边大约问了什么,他只回了一句:“确认没开过。情况特殊,先封存。”

挂了电话,他让所有人撤出墓室。

“今天不碰了。出土物原地保留,影像资料封档,谁都不许外传。”他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我身上,“小宋,你明天去县里。”

“查县志和地方文献。”我点头。

“不止县志。”他走过来,塞给我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是打印好的卫星地图,“墓址周边三公里,有三个村子。你去走走,找上年纪的人聊聊。尤其是跟‘国公’‘姑娘’‘桃树’有关的传说。这类地方口传,有时候比志书还稳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看着我。

“这墓,究竟是真葬、疑冢,还是衣冠冢。得有个判断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衣冠冢也不对。衣冠冢里,总该有衣裳。”

“可这里只有一根桃枝。”我低声接道。

老徐没说话,只拍了拍我的肩。

那天晚上,我又翻出壁画照片看。手机屏幕上,她还在那里,素衣蹙眉,孤亭空空。

我把手机反扣在床头,没再打开。

第二天一早,我背着包出了门。

县档案馆在旧楼三层。地方文献室采光不好,两根日光灯坏了一根,剩下一根时明时灭,像眨着只疲惫的眼。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馆员,听说是省考古队来查资料,倒很客气,倒了水,把我引到靠窗的桌边。

“县志就这几种,光绪本、民国本都有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的线装书,“明代原本早失了,这是清代重修本,里头引了些前志条目。”

我道谢,戴上白手套,一册一册翻。

翻到光绪本“外纪”卷时,终于见着了一段极短的记载。我握笔抄下:

“明故荣国公徐氏,有女字阿棠,幼聪慧,通诗书。年十六,许聘某氏。未及嫁,夫家获罪,举族戍边。女守盟不食,旬日而绝。家人哀之,葬于县东北二十里,墓前有桃。”

我停了几秒。

“未及嫁,夫家获罪。”

“守盟不食,旬日而绝。”

抬头看窗外,梧桐被日头晒得发白,蝉鸣一阵密过一阵。一个不食而死的国公之女,一座只剩残碑的孤坟,一具没有尸体的棺椁。还有那根桃枝,替她留在最该躺人的地方。

我反复看了几遍。荣国公徐氏。这个封号在明代有几家,得回去查。还有那“某氏”——连名字都没留下。县志里都不敢提的人家,又是什么来路?

“找到了吗?”馆员在远处轻声问。

“找到一点。”我抬头笑笑,“谢谢您。”

她把我那杯凉了的水又添满,放回手边。我来不及喝。

下午,去了墓址南边的村子。

村名桃铺。村口一株老槐,枝叶铺天。树下一群乘凉的人,打牌的老人,拣花生的女人。我凑过去,先问路,再慢慢说到附近挖出古墓的事。

他们并不完全陌生。前阵子修路施工,动静不小。

“那地方啊,早年间就说,不干净。”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把牌往桌上一按,“那块地种什么都不行。种麦子麦子瘪,种棒子棒子小。后来就荒着了。”

“怎么个不干净?”我做出随口一问的样子,在他旁边蹲下。

“说是早年间埋了个女子,冤死的。”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过话,“老辈儿传下来个说法,说那闺女头七那夜,沿路桃树一宿全开了花。六月天,桃树开花,你道怪不怪?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天没亮,花又全落了。”老太太压了压声,“打那以后,那闺女就再没回来过。”

我忽然又想起棺里那根桃枝。

“还听过别的吗?”我问,“比如她是谁家的姑娘,姓什么?”

几个老人互看一眼,都摇头。

“那谁知道呢,都多少辈子了。”老头说,“只听说那地方从前有座孤坟,没见人祭过。”

我没再问出更多。临走前,在村口拍了几张照片。老槐树下有口盖着水泥板的老井,井沿上隐约刻着字。我蹲下辨认半天,只认出个“桃”字。

太阳快落山时,我坐上了回镇上的末班车。车窗外大片的麦田,被风吹得一起一伏,像整片土地在缓缓翻身。

我打开手机,又看了眼那张壁画照片。

她还在那里。素衣蹙眉,手中铜镜,面朝山路的方向。

这一次,我没有关掉屏幕。

只是静静看了她很久,然后才把手机收进包里。

车猛地一颠,像压过了什么看不见的旧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