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操场那件事过后,有些东西悄悄在周野心里变了模样。
他常常会不受控制地望向祁然。
有时是课堂上,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,周野没有睡觉,目光不知不觉就偏向身旁的同桌。
看祁然垂头写字时纤长的睫毛,看阳光落在他侧脸柔和的轮廓,看他认真思索时微微抿起的唇角。
往往要过很久,他才猛然回神,惊觉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许久,慌忙飞快移开视线,假装望向窗外,心跳却莫名快上几分。
他陷入一片迷茫。
祁然对着他笑,递给他笔记,轻声和他搭话的时候,周野心底就漫开实实在在的欢喜,整个人都觉得松快。
可他慢慢发现,这份温柔并不独独属于自己。
祁然是小太阳,他会对同桌笑,会帮前后桌讲题,会耐心回应来问问题的女生,对待班里几乎所有人,都是这般温和热忱。
每当看见祁然对着别人也展露那样明亮的笑意,周野心里就堵得慌,闷沉沉的,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滋味。
他搞不懂这种酸涩的情绪到底从何而来,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,无处排解。
放学暮色降临,寒风吹得天色早早暗了下来。
回到家里,偌大的屋子总是安静压抑。周野和父母向来无话,多数时候回到房间关上房门,便是一夜相安无事。
可这一晚,他刚打算回卧室,父母却开口叫住了他。
“周野,你过来,跟你说件事。”
客厅的灯光惨白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神情郑重。他们同周野说起出国的规划,已经在着手安排,打算送他去国外读书,远离现在的环境,换个地方重新开始。
周野听完,第一反应就是抗拒。
他本来就一点都不想出国,陌生的国度,全然陌生的生活,光是想一想就满心抵触。
可就在他要开口反驳的瞬间,脑海里毫无预兆,突然跳出祁然的模样。
是操场台阶上,少年仰头望他的样子。
是那一句带着担忧的“你傻吗”。
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。
要是走了,就见不到祁然了。
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人。
周野自己都愣住,脑子彻底搅成一团乱麻,那股莫名的可惜感压在胸口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抬眼,声音有些紧绷。
父母皱起眉头,开始和他讲道理,说起国外的教育、前途,轮番劝说。
周野不肯松口,一句一句地反驳回去。没有大吼大叫的争吵,语气却寸步不让,态度格外坚决。
“我不会出国的,我不想走。”
他说不清自己抗拒,到底是单纯排斥远走他乡,还是心底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舍不得某个人的情绪。
客厅里的气氛僵持下来,冰冷的沉默笼罩住整个屋子。
哪怕周野态度强硬地表明自己绝不出国,父母依旧没有作罢。
往后几日,家里的逼迫就没有断过。
饭桌上、客厅里,一逮到机会就反复提起出国的计划,摆出来一条条利弊,打着为他前途着想的旗号,不停游说。仿佛他的抗拒,不过是少年一时任性的赌气。
周野心底一片寒凉。
他打小就不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,童年漫长的时光,是奶奶一手将他拉扯大。
也只有奶奶,会记得他爱吃什么,会在意他开不开心,会过问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而眼前这对生养他的父母,对他全部的关心,仅仅局限于他是否平安活着、有没有按时踏进学校、在外会不会丢他们周家的脸面。
而他的情绪、委屈、喜好,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。
从前他逃课、缺考,他们焦虑的从来不是他过得压抑痛苦,而是亲戚问起孩子学业时,他们会颜面无光。
此刻客厅的灯光冷白,落在父母严肃的脸上。
见劝说不动周野,他们又开始搬出那套自我感动的说辞。
母亲眉头紧锁,语气带着几分苦口婆心,声音刻意压得低沉:“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?辛辛苦苦为你规划出路,多少人想要这样的机会都得不到。我们工作这么忙,耗费这么多精力替你打点,你怎么就一点都不能体谅父母的苦心?”
父亲坐在一旁,紧跟着接话,字字句句都在诉说他们付出多少,把自己塑造成殚精竭虑的家长。翻来覆去都是那套,我为你付出多少,你应当懂得感恩,应当顺从安排。
这些话周野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。
每一次产生分歧,每一次他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,迎来的永远是这一番说辞。
他们看不见他的抗拒,看不见他的情绪,只看见自己的付出,沉浸在自我编织的伟大父母的剧本里。
积压许久的情绪,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底线。
之前他还在克制,只是冷静反驳,不愿意撕破脸面。
可此刻听着这些虚伪的话,那层勉强维持的、家庭和睦的薄纱,被他亲手狠狠撕碎。
周野抬眼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,嘴角勾起一点冷峭的弧度,声音不高,却字字锋利。
“别再说什么为了我好。”
“从小到大陪在我身边的是奶奶,不是你们。你们关心过我夜里会不会失眠吗?关心过我在学校过得开不开心吗?你们在意的从来就只有面子,只有别人怎么看待你们的儿子。”
“现在嘴上说着耗费精力为我铺路,不过是想要把我按照你们想要的模样塑造。
如果我顺着你们出国,你们就可以对外说,自己把孩子培养得多么出色。但凡我有一点不顺从,就是我不懂体谅,就是我叛逆不懂事。”
“不用拿你们的辛苦来绑架我,这份前途,我不想要。”
一番话落下来,客厅瞬间死寂。
母亲脸色骤然发白,被他戳破心底最真实的心思,一时语塞。
父亲的面色也沉得难看,万万没有想到,一向对他们疏离淡漠的儿子,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不留余地。
周野不愿意再继续待在令人窒息的客厅,没有再看父母错愕又恼怒的神情,转身大步走回自己房间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房门。
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人。
窗外是深冬沉沉的夜色,冷风拍打窗户。他背靠门板站着,胸腔还在起伏。脑海里不受控制,又一次浮起祁然那张温和明亮的脸。
心里的抗拒又重了几分。
他不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