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相传,在九天之上,住着许多神明。
而备受百姓爱戴的,是祯祥上神——祁祯,他掌管世间祥瑞,播撒世间吉庆,只要消耗些许神力,便可福泽万生。山河荣枯、人间兴旺、众生顺遂,大半皆系于他一念之间。亿万香火滔滔朝涌,岁岁不衰,是九天最耀眼、最被偏爱的一尊神明。
同是上神职位的还有司岁上神——陆岁恒,掌管年岁流转,四时时序,定四季更迭,同时也是人间祸福的记录者,世间流年起落、命格轨迹、善恶功过,皆收录于他手中万古流年册,分毫不错,从无偏差。
以及遗拾上神——沈怀渊,司逝岁遗痕,他掌管逝去时光里遗留的一切,已经落幕的旧事、消亡种族的记忆、湮灭时代的残响、被世人遗忘的遗憾……他会静静整理这一切,收纳岁月废墟里所有无人问津的过往。
自新天道规整神域秩序以来,便立下铁律:逝岁不可改,过往不可篡。
沈怀渊身为新天道册封的继任神位,终身受天道桎梏。他只能整理、封存、护藏旧岁遗痕,哪怕所见过往万般不公、万般遗憾,也无权、也无能篡改半分既定史实。
千万年来,他恪守神规,温润守序,是神域最安分、最悲悯的一尊上神。
除了上神以外,还有许多中神和小神。
而许禔就是一位小神,是荒祠一隅的守护者——静安之神。
他独居于神域最边缘的荒祠,不执掌大范围的气运、不降福天下,他的权能是守护这一所上古荒祠的平和静谧,抚平细碎的动荡,护佑一方小天地的安稳。
许禔算是小神里最有名气的,因为他性情明媚,似是有一身滚烫阳光,总是吸引着人忍不住关注他。
但他最近总是时不时做着这样的一个梦,他梦见自己褪去了往日的鲜活热烈,站在云雾缭绕之处,不喜言笑,沉静内敛,和自己神名中的“禔”字一样,不是热烈外放的幸福,是沉静、从容、与世无争的绥安。
一缕祯祥流光被无形的锁链强行捆绑,絮绕在自己身边。
一梦惊醒,他发现古祠依旧。
檐角铜铃被清风轻轻拂动,细碎清响漫过沉寂的院落,暖融融的天光透过祠前的古树枝叶,在青石地面洒下斑驳碎影。方才梦里那份沉敛如水的心绪如同退潮的暗流,转瞬便消散大半,那副惯有的明媚神采又重新落回他眉眼之间。
许禔坐起身,指尖触摸竹席,微凉的触感将残存的梦境余韵彻底搅散。
他站起身走到祠外的青石阶上,伸了个懒腰,脸上很快漾开平日里那份轻快的笑意。
风穿过荒祠空旷的庭院,将菩提树的叶子吹落些许。
许禔随意捡起一片,指腹轻轻摩挲叶片独特的轮廓,心形的叶面温润光滑,末梢拖出一道纤长柔软的尾尖。
他把叶片举到日光之下,透亮的叶脉在光线里纵横交错,像一张细密缠绕的网。方才梦中那一道道捆缚住祯祥流光的锁链,竟莫名和这纹路重叠在了一起,心口猝不及防掠过一丝淡淡的闷涩。
许禔愣了愣,随即笑着摇了摇头,将这点突兀的情绪抛到脑后,指尖轻轻一弹,菩提叶便顺着风势飘飞出去,悠悠落在院中青苔之上。
“不过是一场梦罢了。”
他倚靠在石柱上,望着离这偏远的神域中枢的祯宁台和祯祥殿,那里神光煌煌,与自己清冷的院子恰恰相反。
不过不碍事,神嘛,活得自在最重要,他现在就很自在呀。
很快,有其他小神前来拜访。
几道细碎的灵光自云海尽头飘来,三三两两,都是常在神域边缘游荡、不爱拘束的闲散小神。他们早就习惯往许禔这里跑,荒祠清静,菩提树底下又总是晒得到温软的日光,再加上这位静安之神性子开朗,最是会说笑,此处便是一众小神闲时闲谈的好去处。
“许禔,今日倒是站在外头发呆。”领头掌管山间流泉的水泽小神落下身形,笑着扬了扬手中提着的玉壶,“听闻人间新酿了清露酒,我特意取来,一同尝尝?”
其余几位小神也纷纷上前,有的掏出采摘来的天界灵花,有的带来了人间流传的趣事闲话,一时间,方才还寂寥无声的庭院瞬间便盈满笑语喧哗。
“来得正好,我这荒祠正缺几分热闹,我这有前几日刚去云衢市淘来的好物。”
许禔眉眼含笑,转身取来一只琉璃小罐,罐中盛着凝炼的霜糖云屑。
“正好配你这壶清露酒。”
众神围坐在石案旁,推杯闲谈,说起云衢市近来的各色趣事。
等众神笑着散去,已经是落日垂落云海时分。
晚风拂过庭院,菩提树叶簌簌飘落,方才满院的笑语喧嚣散尽,荒祠又重归惯常的清寂。
许禔仔细打扫了院子之后,又去收拾石案上散落的杯盏。
琉璃小罐里剩下少许霜糖云屑,在暮色下泛着淡淡的柔光。他将器物一一收进祠内,院落之中只剩下檐角铜铃随风轻摇的细碎声响。
几日之后,云衢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
流云铺成的长街上幡旗轻扬,各色灵物的淡香在风里悠悠飘荡,许禔闲来无事,独自来集市闲逛。他一身衣衫明快,边走边饶有兴致地打量两侧摊位上封存的人间风物,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明媚松弛的模样。
许禔转过一处摆满神域画卷的摊点,与其他的店铺相比,这里的人寥寥无几。
他正想上前,却脚步一顿,那个店铺立着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。
祁祯并未身着上神正式的华服,只穿了一身素色的常袍,敛去了大半冲天的祯祥神光,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……
他正垂眸,望着摊面上一幅描绘春日山河的古卷,身旁并无随行的神官。
许禔从前只远远眺望过祯祥殿方向的光,这还是头一回,如此近距离见到这位万众敬仰的祯祥上神。
他一时有些怔愣,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。
许禔本不想贸然上前惊扰,可微风卷着一片轻飘飘的樱灵花瓣,自他手边扬起,悠悠荡荡,恰好落在了祁祯摊开的画卷之上。
祁祯抬眼,目光循着花瓣飞来的方向望来,视线直直撞上许禔的双眼。
短暂的错愕过后,许禔笑着打招呼:“祯祥上神,好巧,你也在啊!”
虽然许禔在小神里很受欢迎,但祁祯并不认识他,所以祁祯也只是微微颔首。
果然冷漠啊祯祥上神!
许禔走上前凑近,问:“你也喜欢云杪大师的画?”
祁祯闻言抬了抬眼,目光落在摊面上那幅春日山河卷上,语气平淡:“只是觉着这画里的春山画得太规整,少了几分野气。”
许禔一下子来了兴致,干脆半蹲在画摊边上,胳膊随意支着膝盖:“哎?我还以为上神这种大人物,就爱瞧这种四平八稳的山水呢。”
他伸手点了点画卷边角,一副自来熟的模样:“要说野气,云杪前些日子画过一幅雨夜荒山,那才叫恣意,可惜出手太快,我来晚一步,早就被别人收走了。”
祁祯看着眼前这名全然不拘礼节的小神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。神域之中,无论是大小神明,见到他大多恭谨行礼,这般大大方方蹲在摊前闲聊的,倒是头一个。
“那幅画,我见过。”祁祯淡淡说道,“墨色铺得太急,山形都歪了。”
许禔当即皱起眉,跟他较起真来:“那叫随性!懂不懂啊,歪一点才有意思。”
他们殊不知,守摊的老板就是那位他们口中的云杪大师,他安安静静坐在摊子后头,撑着下巴,饶有兴致地望着二人拌嘴,一句话也不插。
祁祯垂眸看着一脸较真、眉眼鼓鼓的小神,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,难得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,语气依旧平缓,却多了几分认真:“作画贵在稳正,山河有其规制,肆意歪斜,算不得佳品。”
“画画又不是刻板教条!”许禔半点不怕他上神的威严,干脆往前凑了凑,指尖点着画卷上舒展的山峦,“云杪大师的妙处,就在于不拘一格,烟火山野、随性落笔,比千篇一律的工整古卷鲜活多了!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,眼底亮晶晶的,一副我最懂的得意模样。
祁祯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模样,没有再反驳,只是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他鲜活明媚的眉眼间,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松弛。
一旁的云杪看得津津有味,憋笑憋得肩头微颤。
万万没想到,自己笔下随心乱涂、不甚满意的废画,竟被一位小神奉为至宝;而高高在上、执掌祯祥秩序的上神,偏偏最看不上他的随性笔法。一热一冷,一争一静,倒是比自己笔下的山河画卷还要有趣几分。
直到许禔说得口干,下意识转头看向摊主,想找个同盟:“对吧老板!你肯定也觉得我说得没错!”
云杪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,慢悠悠开口:“二位说得都对。”
他抬眼,目光掠过错愕的两人,轻扬唇角:“于规整者看,是笔墨疏漏;于随心者看,是风骨天成。”
祁祯微微一顿,若有所思。
许禔却眼睛一亮,立刻得意地看向祁祯,尾巴都快要翘起来:“听见没!大师都认可我!”
祁祯淡淡睨他一眼,神色清清冷冷,半点不给面子:“认可两边,等于谁也没说服。”
许禔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,小脸一鼓:“你这人怎么较真啊!”
他越想越不服,干脆往前凑,理直气壮: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大上神,审美就比别人高级?”
祁祯闻言微微挑眉,神情依旧淡漠,却难得多了点浅浅的无奈。
“神域不分高低。”他语气平直公正,又很较真,“我审美古板,你审美散漫,只是单纯观点打架,和身份无关。”
他顿了顿,一本正经补刀:“不是我压你,是你确实画理不过我。”
一旁的云杪直接笑弯了眼,手肘撑在案上,默默吃瓜看戏。
许禔当场被噎得瞪圆眼,又气又好笑:“喂!你这人看着高冷,怎么这么会抬杠啊!”
祁祯神色坦然,波澜不惊:“论画理,就事论事。众神平等,吵架也平等。”
这话一出,许禔反倒气不起来了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他活了这么久,见过对他和和气气的小神,也见过端着架子、高高在上的神官,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位高权重,吵架却吵得一本正经、不讲身份只讲道理的上神。
“行,我吵不过你,待我淘出更好的宝贝,我们再来理论!”许禔转身就走,心里暗自腹诽:
什么狗屁祯祥上神,就是个嘴比刀利的妖魔鬼怪!
祁祯不语,拾起画案上的春日山河图,大手一挥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