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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节 星河长明

月冷独吟

第四十四节 星河长明

坠星壶馆的烛火,已经连续亮了七天七夜。

这七天里,壶馆的门槛几乎没有冷过。九门的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;东北老九门的七位门主轮流值守,谁也不肯离开太久;四大魔王更是直接住在了壶馆外的竹屋里,寸步不离。

赫星河躺在紫檀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她的身上缠满了绷带,绷带下是纵横交错的伤口——有些是血凤凰的火焰灼烧留下的,有些是幽冥阁主的煞气腐蚀留下的,还有些是在封印裂缝时被反噬的力量震伤的内腑。

张悦然坐在榻边,已经七天没有合眼了。她的手掌始终贴在赫星河的后心,体内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,一刻不停地注入女儿体内。她的脸色比赫星河好不了多少——嘴唇干裂,眼下乌青,原本乌黑的长发中竟生出了几缕白发。

“悦然,你歇一歇,换我来。”顾月依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走进来,看到张悦然那副模样,心疼得直皱眉。

张悦然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不用。我渡过去的灵力,星河吸收得最好。换了旁人,怕是要打折扣。”

顾月依叹了口气,没有再劝。她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赫星河的额头——还是有些烫,但比前两天好多了。

“慕倾呢?”张悦然问。

“在后院煎药。”顾月依答道,“这孩子,这几天除了睡觉就是泡在药房里,跟墨惊弦和林半夏一起研究药方。昨儿个半夜,她突然跑来找我,说想到了一味药引,兴奋得小脸通红。”

张悦然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她有心了。”

【后院·药炉与回春门主】

壶馆的后院里,临时搭起了一座药炉。

齐慕倾蹲在药炉前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正认真地对着炉口扇风。她的脸上沾了好几道灰,粉色的小袄上也蹭了不少药渣,但她浑然不觉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炉上的药罐,像是在盯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。

墨惊弦蹲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,正皱着眉头翻阅。林半夏则站在药炉的另一侧,不时往药罐里添一两味药材,然后用一根长长的银簪搅动药汤。

“墨门主,这个方子真的有用吗?”齐慕倾抬起头,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和忐忑。虽然她是东北老九门第二门齐氏回春门的门主,论辈分和地位与墨惊弦平起平坐,但她年纪尚小,平日里对几位门主依然以姐姐相称,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以门主之礼相待。

墨惊弦翻了翻古籍,沉吟道:“按理说是有效的。这味‘九转还魂草’配合‘雪莲子’,最能温养受损的经脉。不过……门主伤的是本源,光靠药材是不够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齐慕倾低下头,小手紧紧攥着蒲扇的把柄,“所以我才想让你们帮我看看,能不能在药里加上我的血。”

“胡闹!”林半夏第一个反对,声音难得地严厉了起来,“你虽然是回春门主,但你的凤凰本源还没长全!你要是放了血,你自己先倒下了,到时候门主醒了,还不得把我们几个剁了?”

齐慕倾被训得缩了缩脖子,但眼神还是倔强: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想让姐姐快点好起来……”

墨惊弦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齐慕倾的脑袋:“慕倾,门主最不想看到的,就是你为了她伤到自己。你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、好好长大,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了。药的事,交给我们来想办法。”

齐慕倾抿了抿嘴,没有反驳,但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,分明写着“我不会放弃的”。

【壶馆内·七门门主的心意】

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壶馆。

东北七门的门主又来了。墨惊弦从后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;寒惊梦跟在她身后,怀里抱着一块用寒玉盒装着的千年冰蚕丝——这是她连夜回了一趟东北,从寒山狱的库房里翻出来的,据说用来包扎外伤,可以加速愈合且不留疤痕。

寒惊梦走到榻边,单膝跪地,将寒玉盒双手捧到张悦然面前:“张姐姐,这是寒山狱珍藏的千年冰蚕丝。门主外伤颇重,用此物包扎,可保伤口愈合后不留疤痕。还请张姐姐收下。”

傅千金则带来了一箱上好的百年人参和灵芝,箱子一打开,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壶馆。她蹲在箱子旁边,一根一根地拿出来给张悦然看:“张姐姐,这根参是长白山向阳坡上长的,年份最足;这朵灵芝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关外收来的,品相极好……您看哪些能用得上,尽管拿去!门主平日对我们恩重如山,这点药材算什么!”

柳拂衣则带来了几枚她亲手炼制的“星辉丹”——那是用星力凝聚而成的丹药,对恢复灵力损耗有奇效。她将丹药递给顾月依,低声道:“顾姐姐,这丹药每日一粒,用温水化开喂服。虽然不能根治本源之伤,但能缓解门主的痛苦。”

罗半句和阙无缺则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们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,但又不放心走远,便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,一个擦着大刀,一个整理着情报卷宗,随时听候差遣。

林半夏则从药箱里取出几包精心调配的药材,递给顾月依:“顾姐姐,这是我用东北药谷的珍稀药材配制的内服方,配合墨门主的冰蚕丝外用,内外兼治,效果更好。门主体质特殊,寻常药物见效慢,但这些药材都是极北之地独有的,应当能派上用场。”

【九门众人的探望】

张启山和二月红也来了。张启山站在榻边,看着赫星河那张苍白的小脸,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古朴的玉佩,轻轻放在赫星河的枕边。

“这是张家祖传的护心玉。”张启山的声音很低,“戴在身上,能温养心脉。希望能帮上一点忙。”

二月红则带来了丫头亲手缝制的一套柔软的内衫。丫头虽然没能亲自来——她的身子还在调养中,不宜奔波——但她托二月红带了一封信给赫星河。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
“门主,丫头无用,不能替您分担伤痛。唯有日夜祈祷,盼您早日康复。等您好了,丫头给您炖最拿手的冰糖雪梨。”

二月红将信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轻声对昏迷中的赫星河说:“门主,丫头惦记着您。您要快点好起来。”

傍晚时分,尹新月也来了。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,外面罩了件白狐裘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她走进壶馆时,看到赫星河那副模样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赫门主,我给你带了长沙最有名的桂花糕。”尹新月将食盒放在榻边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以前说过喜欢的,还记得吗?等你醒了,我让人天天给你买。”

她站在榻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护着长沙。也谢谢你……护着启山。”

【深夜·赫寒野的守护】

夜深了。壶馆内只剩下一盏烛火,和张悦然、顾月依、齐慕倾三人。

齐慕倾趴在榻边,小手握着赫星河的手,已经睡着了。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——睡前她又哭了一场,因为赫星河还是没有醒。

张悦然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假寐,但手掌依然贴在赫星河的后心,灵力一刻未停。

顾月依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串铜钱,无声地卜算着什么。她的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紧蹙,显然卦象并不明朗。

没有人注意到,在赫星河的身体深处,一场无声的守护正在发生。

赫寒野的虚影漂浮在一片混沌的空间中——那是赫星河的本源之海。原本应该浩瀚无垠的七彩海洋,此刻已经干涸了大半,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光丝在黑暗中缓缓流动。

赫寒野伸出手,轻轻触碰那些光丝。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,青光顺着光丝蔓延开来,像是干涸的河床中重新注入了清泉。

“小丫头,你可真是……”赫寒野低声自语,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无奈,“比你祖宗我还拼命。”

她身后,一道道虚影陆续浮现——那是历代纯血凤凰纹身的持有者们。他们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穿着战甲,有的身着布衣,但此刻,他们都做着同一个动作:伸出手,将自己残余的神力,一点一点地渡入赫星河的本源之海中。
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虚影轻声开口:“这孩子根基不错,只是消耗太甚。我们合力稳住她的本源,日后好生调养,还能恢复。”

另一位中年男子模样的虚影点了点头:“我的神力所剩不多,但全给她也无妨。反正我本就是已死之人,留着这点残魂也没什么用。”

“别说丧气话。”赫寒野头也不回,“你们的残魂还能存续多久,我心里有数。每人分出一成神力就够了,剩下的留着,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的地方。”

“那你呢?”老妪问。

赫寒野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笑:“我?我答应了要护着她的。我的神力,全给她。”

【第七日·赫山海至】

第七日清晨,坠星壶馆的上空,突然乌云密布。

不是下雨的乌云,而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威压——那威压浩瀚如海,却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,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被强行按在了地表之下。

壶馆内的众人同时警觉。张启山按住了中正剑的剑柄,二月红展开了白玉折扇,四大魔王瞬间进入了战斗姿态。

但那股威压在壶馆门前停住了。然后,门被推开。

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
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,长发随意束在脑后。他的五官和赫星河有五六分相似——尤其是那双眼睛,同样的深邃,同样的清冷。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。

赫山海。赫星河的亲生父亲,今年三十三岁。

他接到女儿身受重伤的消息时,正在极北之地处理一桩棘手的封印事务。传讯玉简送到他手中时,他只看了一眼,便直接撕裂空间赶了回来——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。

“山海……”张悦然看到他,眼眶一红,声音哽咽。

赫山海大步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苍白消瘦的小脸。他沉默了三秒,然后缓缓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握住赫星河冰凉的手。

他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他极力压制着体内的怒火,怕自己一不小心失控,把这壶馆都给掀了。

“……谁干的?”赫山海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“幽冥阁主,已经死了。”张悦然轻声答道,“星河亲手杀的。”

赫山海没有再问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。然后,他将手掌轻轻贴在赫星河的小腹上——那是人体丹田所在的位置,也是凤凰本源的核心。

他闭上眼睛,体内的法力如同温暖的潮水,缓缓涌入赫星河体内。

赫山海的法力与张悦然的灵力不同。张悦然的灵力温润柔和,像是春雨润物;而赫山海的法力则更加厚重、更加沉稳,像是一座大山,稳稳地托住了赫星河那摇摇欲坠的本源之海。

在赫山海的法力介入后,赫星河体内那几缕微弱的光丝,像是得到了滋养的幼苗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起来。赫寒野在本源之海中感应到了这股外力,微微挑了挑眉:“她爹来了?还行,来得不算晚。”

历代凤凰纹身的持有者们也感受到了这股浑厚的法力。那位白发老妪虚影点了点头:“这孩子父亲的法力很纯正,与凤凰本源相辅相成。有他相助,我们能省不少力气。”

赫山海并不知道本源之海中发生的一切。他只是闭着眼,将自己的法力一丝不苟地渡入女儿体内,稳住她的根基,温润她的心田。

这一坐,就是整整一天一夜。

【第八日·苏醒的前兆】

第八日的黄昏,齐慕倾像往常一样,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汤走进壶馆。

她走到榻边,正要像往常一样将药汤放在小几上,等凉了再喂——然后她愣住了。

赫星河的眼皮,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姐姐!”齐慕倾手里的药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药汤洒了一地,但她完全顾不上。她扑到榻边,小手紧紧抓住赫星河的手,声音又激动又颤抖,“姐姐!你是不是醒了?!你睁开眼睛看看慕慕!姐姐!”

张悦然和顾月依立刻围了过来。赫山海也睁开了眼睛,手掌依然贴在女儿的小腹上,但目光紧紧地盯着赫星河的脸。

在众人的注视下,赫星河的睫毛又轻轻颤动了一下。然后,她缓缓地、艰难地,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血色的眸子,此刻黯淡了许多,但依然是清醒的。

她看到了围在榻边的母亲、干妈、父亲,看到了趴在榻边哭得稀里哗啦的齐慕倾,看到了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东北七门门主和九门众人。

她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吵死了。”

齐慕倾愣了一下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扑进赫星河怀里:“姐姐!你吓死慕慕了!”

赫星河被她扑得闷哼一声——伤口被压到了——但她没有推开齐慕倾,而是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,轻轻放在了齐慕倾的后脑勺上。

“……嗯,姐姐回来了。”

窗外,夕阳的余晖洒进壶馆,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长沙的夜,终于有了一点温暖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