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铁嘴通晓天机半生,卜尽苍生祸福,窥透阴阳万变,唯独瞒了最凶险的一卦——他自己的死局。
九门大劫当头,天道铁律已定,卦象漆黑如墨,断的是张启山必死无疑。
全军覆没,长沙倾颓,天命不可逆,半点生机无存。
所有人都劝张启山认命,劝九门各自脱身,唯有一向惜命贪财、整日嬉皮笑脸的齐铁嘴,在无人知晓的深夜,锁起道观山门,布下了世间最禁忌、最折寿、从无活例的逆转乾坤阵。
逆天换命,以己身神魂、命格、轮回万世为祭,将张启山一身滔天死劫,尽数挪到自己身上。
施法那一夜,天昏地暗,星月匿迹。
阵法缠骨,天道反噬如万千利刃穿身。齐铁嘴跪坐阵心,单薄的身子被黑白煞气疯狂撕扯,经脉寸寸断裂,嘴角血丝不断滚落,染透了身前道袍。他素来爱笑的眉眼惨白死寂,额角冷汗层层浸透,浑身剧烈震颤,却死死咬着唇,半句痛吟都不肯溢出。
他太懂张启山。
那个肩扛家国、身负万民的张大佛爷,不能死,也不能倒。
他贪生一世,吝啬性命,可唯独心甘情愿,拿自己的三界无踪,换他佛爷岁岁长安。
咒文落尽的最后一瞬,他望着张启山府邸的方向,眼底漾开一抹极轻、极软的笑意,无声动了动唇。
——佛爷,这次,我护你一次。
话音落,神魂寸裂。
千里之外,军营大帐之内。
张启山原本压在心头数年的窒息桎梏骤然崩碎,缠绕命格的死煞尽数消散,濒临绝境的命数,硬生生被人从阎王手里拽了回来。
可那一刻,他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剜心剖骨般的空痛。
心口骤然空荡荡的,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血肉,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震颤。熟悉的、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身边的暖意、细碎的语调、叽叽喳喳的身影,骤然从这世间彻底清零。
那是属于齐铁嘴的气息,彻底断了。
张启山浑身猛地一僵,指尖骤然冰凉,呼吸瞬间停滞。
纵横沙场半生,枪林弹雨不曾眨眼,刀劈剑砍未曾皱眉,从无半分惧色的张大佛爷,在此刻,骤然慌得方寸尽失。
他从未有过这般极致的恐慌,像是丢了性命最核心的根。
心底一个不敢承认、不敢触碰的答案疯狂翻涌,碾碎了他所有沉稳冷静。
他疯了。
策马扬鞭,铁骑狂奔,不顾大雨滂沱,不顾夜色漆黑,不顾一切朝着齐铁嘴的住所冲去。风声在耳畔呼啸,他胸腔剧烈起伏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猩红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。
他怕。
怕那个永远跟在他身后、永远护着他、永远哄着他的小算命先生,再也等不到他了。
他一路自欺,一路惶恐,心底疯狂默念:不会的,八爷最惜命,他不会有事,绝对不会。
可推开宅院门的那一刻,所有侥幸,尽数崩塌。
张启山抱着齐铁嘴,感觉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片正在渐渐冷却的月光。
八爷身上的道袍还沾着法阵溃散后的灰痕,嘴角凝着未干的血迹,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眉眼闭得很紧,像是连最后一点疼痛都不愿让他看见。他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散,可落在张启山怀里,却重得像整座崩塌的天命。
张启山的手臂死死收拢,将人紧紧扣在胸前,指节绷得发白,手背青筋根根凸起,像是要把这具正在变冷的身体重新嵌进自己骨血里。他低头,鼻尖抵着齐铁嘴冰冷的额角,呼吸急促得近乎破碎,喉结反复滚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不是不痛。
是痛到了极致,连哭喊都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。
那双素来冷静沉稳、能压下千军万马的眼睛,此刻红得近乎嗜血。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,有恐惧,有绝望,有滔天的悔恨,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其名的深爱。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,滚烫地落在齐铁嘴苍白的脸上,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,不会再嬉皮笑脸地喊他一声“佛爷”。
张启山猛地偏过头,胸腔剧烈起伏,像被人生生剖开了血肉。他想嘶吼,想质问天道,想把这荒谬的天命撕得粉碎,可喉咙里只能溢出极轻、极哑的一声:
“……八爷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嘴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下颌绷紧,眼角泛红,眉眼间的冷静一寸寸崩裂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溃塌。他抱着齐铁嘴,双膝缓缓跪下去,脊背弯得厉害,像是被无形的大山压垮,又像是怕惊扰了怀里人最后的安静。额头轻轻贴住齐铁嘴的额头,泪水不断滚落,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。
“别睡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。
“齐铁嘴,别睡。”
怀里的人没有回应。
张启山忽然慌了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想去擦齐铁嘴角的血,指尖碰到那片冰凉时,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。随后,他又固执地重新伸手,一点点擦掉那点血迹,动作轻得荒唐,仿佛稍一用力,怀里的人就会彻底碎掉。可越擦,眼泪越凶,模糊了他的视线,也模糊了齐铁嘴苍白的脸。
“我不要你算的卦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不要你护我,不要你替我逆天改命……齐铁嘴,你醒醒,我把命还你,我把所有东西都还你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无法呼吸。张启山抱着齐铁嘴,肩膀剧烈地轻颤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。他这一生,见过无数生死,守过长沙城墙,踏过尸山血海,从未怕过。可此刻,他怕得浑身发冷。
因为怀里这个安静的人,是唯一肯不要命也要护着他的傻子。
是他藏了半生、纵容了半生、也爱了半生的人。
张启山将脸深深埋进齐铁嘴颈侧,用力闭眼,泪水湿透了那人的衣领。他哭得无声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情意,全都化作泪水灌进这人身体里。可怀里的人依旧安静,只有身体越来越冷,冷得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。
“你这个傻子……”
他一遍遍重复,声音沙哑,字字带血。
“明明最贪生怕死,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狠……”
庭院里晚风卷起灰烬,从两人身边掠过。
张启山抱紧怀里冰冷的身体,忽然觉得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没有军令,没有九门,没有家国,没有苍生。只剩下他和八爷,只剩下这具渐渐变冷的身躯,和一颗正在被生生掏空的心。
他低头,最后一次凝望着齐铁嘴的脸。
眼尾赤红,泪痕深重,眉眼间是全然溃堤的痛苦。那种痛,不是沙场负伤的痛,不是失去城池的痛,而是明知挚爱死在自己怀里,却连一句“我爱你”都来不及说出口的痛。
张启山轻轻吻了一下齐铁嘴冰冷的额头。
“走好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遗言。
“这一次,换我守着你。”
怀里人依旧无声。
张启山抱着他,久久没有起身。
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照在他们身上,却照不暖齐铁嘴,也照不亮张启山那双死寂下去的眼睛。
从这一刻起,世间再无齐铁嘴。
而张启山,抱着他的全世界,跪在一片废墟与灰烬里,亲眼看着自己的心,随着那个人一起,死在了黎明之前。
他的八爷,彻底没了。
这一刻,半生铁血、万般坚韧的张启山,轰然崩塌。
他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双腿发软,堂堂九门之首,戎马一生的张大佛爷,第一次狼狈到几乎站立不住。眼底瞬间赤红,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砸落,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碎成一片绝望。
从前的他,向来内敛隐忍。
世人皆知张大佛爷沉稳冷峻、铁石心肠,杀伐果断,从不知何为痛彻心扉,何为泪眼婆娑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辈子,他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纵容、所有的偏爱、所有的软肋,从头到尾,尽数给了齐铁嘴一人。
旁人只看见八爷依赖他、追随他,日日围着他嬉皮笑脸、卜卦解难。
无人看见,是张启山默默纵容他的任性,包容他的胆小,护着他的纯粹,替他挡尽世间风雨,把这世间最安稳的温柔,全都悄悄留给了这个嘴贫心软的算命先生。
他早就爱惨了他。
爱他嬉闹的眉眼,爱他笨拙的护短,爱他句句佛爷的软糯语调,爱他看似贪生怕死、实则重情重义的赤诚。
他本以为来日方长。
他以为熬过浩劫,便能卸甲归田,护他岁岁无忧,陪他闲话平生,守他一世安稳。
他攒了一辈子的温柔,一辈子的余生,想慢慢补偿给这个人。
可天道残忍,从不等人。
他活下来了。
劫消灾散,命格顺遂,往后山河太平,九门安稳,万民安泰,他成了万世敬仰的英雄,坐拥盛世山河,岁岁无灾无难。
可他唯独失去了他的八爷,失去了他此生唯一的偏爱与执念。
张启山踉跄着蹲下身,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干涸的血迹,指尖冰凉,触碰不到半分熟悉的温度。
喉咙剧烈哽咽,痛得他喘不上气,胸腔翻涌着密密麻麻、窒息般的疼。
“傻子……”
他嗓音沙哑破碎,带着浓重的哭腔,低低呢喃,一字一句,皆是泣血,“谁要你替我死……谁要你逆天改命……”
“我不要命了,我只要你……”
他宁愿死的是自己,宁愿九门倾覆,宁愿山河动荡,也不愿用他八爷的命,换自己的岁岁平安。
可世间最残忍的便是,万事可逆,唯独生死,永不重逢。
他赢了天命,赢了浩劫,赢了天下苍生,却永远、彻底地输掉了他的少年。
往后余生,岁月漫长,岁岁太平,却岁岁皆无你。
自此之后,张启山变了。
他依旧是威严冷峻的张大佛爷,镇守长沙,安定九门,杀伐依旧,沉稳依旧,可眼底再也没有了半分暖意。那双曾经会唯独对一人温柔含笑的眼眸,从此只剩一片死寂荒芜。
他再也没有听过任何人叫他佛爷你想死我了
再也没有人会蹦蹦跳跳替他卜卦避祸,再也没有人会怕疼怕累却偷偷护他周全,再也没有人,会满心满眼,只有一个他张启山。
无数个深夜,他都会独自空守这座偌大庭院。
风来无人伴,月落无人归。
他常常对着空荡的庭院静坐整夜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曾经八爷碰过的物件,眼底是化不开的悔恨与孤寂。
他活着的每一日,都是偷来的余生。
每一寸安稳时光,每一分岁岁平安,都是八爷用神魂俱灭、永世轮回换取的。
他带着八爷的命,活在这人间,受尽相思蚀骨、悔恨缠身的苦。
世人皆羡他权倾一方、一生顺遂。
唯有他自己清楚——
他的全世界,他毕生唯一的挚爱,早已消散在那年逆天改命的晚风里。
山河万里,盛世千秋,无人再入他心,无人再暖他余生。
一生所赢,皆为虚妄,一生所失,再无归期。1
已经看完了,作者大大写得超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