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没有魂力

一秒。

水晶球安安静静的，透明的球体里什么都没有浮现。

两秒。
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球面上，折射出几道淡淡的虹彩，可那些虹彩是日光自己的颜色，和球体内部没有任何关系。

三秒。

引导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
他从各个角度看了又看，又伸手把水晶球转了个方向，甚至凑上去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番。

球还是那颗球，透明得彻底，通透得像一滴冰凉的、凝固了的水。

引导师嘟囔了一句，把球放回桌上

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仆从应了一声，快步从侧门出去，片刻后捧了一只崭新的水晶球回来，用布巾托着放到桌上。

新球的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保护蜡，引导师拿袖口把它蹭干净了，又朝林舜华摆了摆手："再试一次，别紧张。"

林舜华乖乖地把手又放了上去。

这回她的指尖挨着球面的时候，霍雨浩看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最后一遍气。

掌心和球面相贴的那一瞬，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，然后又松开。

可水晶球还是纹丝不动。

透明的、冰凉的、干干净净的一颗球，和刚才那颗一模一样。

光落在它上面，它就安安静静地接住光，不多不少，什么都不往外吐。

引导师盯着球看了好一会儿，又抬头看了看林舜华的脸。

那姑娘还维持着手贴球面的姿势，低着头，金色的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
她的肩头微微绷着，站姿却还是和进来时一样笔直，只是那点笔直里面，少了刚才从法阵里走出来时的那股轻快劲儿。

引导师又说了第二遍，声音比第一遍低了些。

他转头去看桌上的名册，又转回来看了看林舜华，职业素养让他清了清嗓子，可措辞再怎么斟酌也挡不住事实摆在眼前

他顿住了。

剩下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，吐出来伤人，吞下去又违反操守。

林舜华把手从球上收了回来。

她站直了，把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，抬起头来看向引导师。

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霍雨浩预想中的失望或者沮丧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，语气平得像一面没起风的水面

引导师愣了一下，然后缓缓点了头

林舜华把那只手收到身侧，掌心贴着衣料蹭了蹭，像是在把球面上残余的凉意抹掉。

她又问了一句，声音还是那么平，平得听不出太多情绪

引导师答得很快，像是怕慢了会更让她难过似的

他没把后半句"就完全没有希望"说完，因为林舜华已经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轻很短，嘴角弯了一下就平了回去，和之前那些咧到耳朵根的、笑得前仰后合的笑都不一样。

她朝引导师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"多谢叔叔"，然后转过身来，朝着殿门口的方向走。她走得不快不慢，靴底踏在磨得光亮的石地上，步子和进来时一样稳。

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推开，外面的天光涌了进来，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。

霍雨浩看见她迈出门槛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
就一瞬，极短，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她就迎着光走了出来，嘴角挂着那副熟悉的笑，朝着霍雨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
她的声音清亮亮的，听不出什么异样

戴洛黎已经松开了霍雨浩的胳膊，正凑过去好奇地打量她

林舜华哈哈笑了两声，伸手在戴洛黎脑袋上呼噜了一把。

金发在日光下晃了晃，她弯下腰跟戴洛黎说话，声音里有说有笑的，好像刚才那颗水晶球并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安安静静地、透明地、什么都不肯给她地亮过。

霍雨浩站在半步之外，看着她弯着腰逗戴洛黎的侧影。

日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眉心的那点朱砂照得分明。

她笑得很大声，可霍雨浩注意到她没有再往觉醒殿里面看，没有再多瞧一眼那张桌上摆着的、被她放上去又取下来的、从头到尾都没给过她一丝光亮的水晶球。

殿内的角落里，那个被引导师唤作小张的仆从低着头收拾桌上的物件。

他趁着搬动水晶球的间隙，极快地朝殿外那几个人的方向瞥了一眼，目光在林舜华的背影上停了一瞬，又垂下去，像一截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草叶。
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那只水晶球用布巾裹好，悄无声息地退进了侧门后面的阴影里。

午后的日头斜斜地挂在觉醒殿的尖顶上面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地上。

林舜华还在逗戴洛黎说话，说那只蜘蛛其实不可怕，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用它来吓唬人。

戴洛黎又怕又好奇地往霍雨浩身后缩，嘴里喊着"哥你管管她"。

霍雨浩站在日光里，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在她自己踩出来的影子里晃来晃去，忽然想走过去问她一句"你还好吗"。

但他还没迈步，林舜华就转过身来撞上了他的目光，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、薄薄的、湿漉漉的东西被他看了个正着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

然后林舜华先眨了眨眼，冲他做了一个"没事"的口型，转过身去继续逗戴洛黎了。

她的笑声还是那么脆，像夏天井水里湃过的瓜果被咬开的声音。

霍雨浩站在她身后没再往前走，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在日光里不自觉地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暗处里一直注视着林舜华的一名仆从悄然离场。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