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到达目的地

林舜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面前。2

她站得极近，近到霍雨浩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，能看清她睫毛在透下来的阳光里投下的细碎阴影。

他刚才气头上没仔细看，此刻那整张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怼在了他眼前——金色的长发在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柱里泛着柔和的暖光，金色的瞳仁里倒映出他呆愣愣的脸，眉心正中央那一点朱砂红得艳丽又干净，像一滴凝住了的胭脂，嵌在白皙的额心纹丝不动。
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，把林舜华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吹起来，拂过她的颧骨又落下。

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狡黠的笑，可因为挨得太近，那笑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，温温热热的，像午后的日光被揉碎了铺在她脸上。

霍雨浩的脑子"嗡"了一下。

他忘了自己是正在生气的那个人，也忘了要甩手走人这件事，甚至忘了那只蜘蛛还藏在她袖子里。

他的目光定在那点朱砂上，脑子里空白了一瞬，又空白了一瞬，直到林舜华开口说话的声音把他从愣怔里捞了出来。

她说这话时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，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收了三分，底下的认真浮上来，和日头的光混在一块儿，亮亮的、暖暖的

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，把那片太近的距离重新拉开，转身朝着林子外头的方向走去。

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摆着，在她背后晃呀晃的，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，碎金一样洒了她满身。

霍雨浩还站在原地，脸上那层刚退下去的红潮又卷土重来，比刚才更汹涌地漫过了耳尖。5

他张了张嘴，想问"你怎么这么快就绕过来的"，又想说"谁要当你的骑士了"，可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遍，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一句闷闷的、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的：

林舜华回过头来，冲他眨了一下左眼。

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，随即又被嘻嘻哈哈的笑意盖了过去。

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放慢了步子，靴尖不紧不慢地踢着路面上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，等着身后那个少年跟上来。

石子在土路上骨碌碌地滚着，滚过树影，滚过光斑，滚向林子尽头那一片豁然开朗的天光。

觉醒殿的尖顶已经在树林缝隙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，和往常每一个初一一样，等着今天的来人。

霍雨浩快走了几步追上了她。两个人并肩走在窄窄的土路上，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，谁也没说话。林舜华还在踢那颗石子，霍雨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了好一阵，忽然开口，声音瓮瓮的

林舜华答得理所当然，偏过头来看他一眼

霍雨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，连着往旁边躲了半步，把两人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拉成了两个。

林舜华又笑得弯了腰，金色的碎发从肩头滑落下来，在阳光里亮得晃眼。

前面就是觉醒地点了。

觉醒师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站着都还没他胸口高的姑娘，实在没忍住，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

林舜华答得坦然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踮了踮脚尖往觉醒殿里头张望。

殿里已经排了十来个孩子，都是刚六岁出点头，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站着，也有几个怕生的躲在大人腿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。

她的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扫了一圈，又收回来，冲着觉醒师笑了笑

觉醒师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"过了六岁不觉醒武魂就容易错失最佳时机"之类的老生常谈，可对上那双亮晶晶的金色眼睛，这话又咽了回去。

他翻了翻手边的卷宗，白虎公爵府管辖范围内的记录里确实没有这孩子的名字，想来是哪户人家迟了几年才想起来送过来的。

他叹了口气，拿笔在名册尾端添了一行

她报完名号回头朝人群里张望，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抱着手臂靠墙站着的少年身上，冲他挤了一下眼睛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
霍雨浩读懂了她的口型。

她说的是"看我的"。

他看着她转回头去继续跟觉醒师说话，细瘦的背影在那里显得空荡荡的。

她不知跟觉醒师说了句什么，觉醒师居然笑了，摇着头在名册上写了几笔，然后抬手指了指殿内排队的队伍让她过去。

林舜华转过身来朝队伍末尾走去，经过霍雨浩身边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步。

她微微侧过头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种非常笃定的、像是在说什么板上钉钉的事一样的认真

然后她又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，在自己面前攥了攥拳头，嘴唇翕动着默念了两句什么——霍雨浩隐约听见了"别紧张""又不是没打过""稳稳的"之类的碎碎念——这才松开拳头朝队伍末尾走去，一边走一边把刚才攥紧的五指轮流活动了一遍，像是要把什么紧张的情绪从指关节里一点点抖出去。

霍雨浩看着她走进那群孩子中间，和那些比她矮了半头的小豆丁们站在一起，她的金发在一群深色头发里格外显眼，像一簇被风拢住的、热乎乎的火焰。

他看着她微微扬起下巴，把脊背挺得笔直，看着她悄悄低头把鞋尖上沾的一片草叶踢掉，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"我准备好了"的神气。

他沉默地站着，手臂抱在胸前，目光落在她那个金灿灿的后脑勺上，心想这人到底哪来那么多用不完的劲儿。

明明左臂刚长出来没几天，明明是从天上掉下来差点没命的，明明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，可她的腰板永远挺得比谁都直，她的笑声永远比谁都响。

她站在那群六岁孩子中间，像个混进雏鸡群里的半大鸟崽，格格不入，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她就该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