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没事了

霍雨浩伸出一根手指，颤颤巍巍地探向那人的鼻端。

指尖在离她还有半寸的地方就感觉到了微弱的气息，几乎细不可闻，但确实是有的。

他猛地收回手，像是被烫到一样，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。
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，声音发虚，自己都不知道在跟谁说话。

然后他想起了他的木桶。

那只旧木桶歪倒在几步开外的地上，桶身侧面磕出了两道新鲜的裂痕，残余的小半桶水正从裂缝里往外渗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亮汪汪的水洼。

霍雨浩几步冲过去把桶扶正，低头看了看里面——只剩个浅浅的底了，大约够浇半盆衣服的。

他咬了咬嘴唇，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，又看了看自己这桶残水，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，弯腰把桶提了起来。

水还在从裂缝里滴答滴答地漏，他拿手心堵住了一处，另一只手提着桶把，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。

他还没推开门就开始喊，声音因跑动而喘得断断续续

他冲进院子里的时候霍云儿正坐在小板凳上搓衣裳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上全是皂角的沫子。

听见儿子的喊声她抬起头来，脸上还带着那种在日头底下待久了泛起的潮红，看见霍雨浩浑身湿淋淋、裤腿上全是泥、手里还提着个漏水的破桶跑进来，先是皱了皱眉要说话，可后半句"怎么又把桶摔了"还没来得及出口，就看见霍雨浩把桶往地上一放，剩下的那点井水哗啦倒进她面前的洗衣盆里，溅了她一腿。

少年站在她面前喘气，脸涨得通红

霍云儿手里的衣裳啪嗒掉回盆里。

她盯着儿子看了两息，确认他不是在说胡话，然后猛地站起来，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就往屋外走。

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家里备着的一些金疮药和止血的草叶子，又扯了两条干净的帕子掖在袖口里。

"你在这儿待着。"她回头对霍雨浩说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，"去把门口那件新做的衣裳拿过来。"

霍雨浩哦了一声，从门后钩子上取下那件浅青色的衣服。

那是霍云儿前些天刚给他缝好的，针脚细密，领口还绣了两片小小的竹叶。

他抱着衣裳站在门槛边上看母亲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院门拐角，院里的皂角水还冒着热气，被风吹得一圈一圈地起皱。

霍云儿赶到井边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
她远远就看见了地上那个蜷着的身影，小小的一团，缩在尘埃和碎土之间，和周围荒芜的泥地比起来显得那么突兀。

等她走近了，半跪下去，拨开那人覆在脸上的长发之后，霍云儿的手猛地顿住了。

是个孩子。

约莫十一二岁，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婴儿肥，眉眼之间都是稚气。

只是那张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嘴唇干裂出血，颧骨上蹭破了一大块皮，沁着细密的血珠。

她的眉紧蹙着，即便在昏迷中也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，牙关咬得很紧，下颌绷出一条细细的筋。

果然伤势过于重了，根本就不能搬运

霍云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
她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就这么大。

每天跑进跑出的，摔了跤会瘪着嘴来找她吹吹，晚上会赖在她怀里说今天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
而这个孩子——没有左臂，腰腹上那道横贯的伤口深得几乎能看见里头的骨头茬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，衣服破得像叫花子捡来的，却偏偏安静地躺在这里，连一声疼都没有喊。3

她伸手去摸那孩子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

霍云儿的声音发颤，后半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她吸了吸鼻子，把涌上来的泪硬生生憋回去，抖着手从袖口里抽出帕子，沾了井台上残余的水，小心翼翼地给那孩子擦拭脸上的泥污和血痂。

帕子碰到伤口的时候，昏迷中的孩子无意识地缩了一下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。

霍云儿放轻了动作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哄小时候的霍雨浩睡觉

她剪开那孩子身上破烂的衣服，每剪一下心就揪一下。

那些布条和伤口黏在一起，得用温水慢慢润湿了才能一点点撕开，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。

很多伤口的边缘发黑，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诡异颜色，像是被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咬过一样。

霍云儿咬着下唇，把那些脏得不像样的破布片子叠好搁在一边，又将带来的新衣裳小心地给那孩子穿上。

衣裳有些大，袖管长出一截，空荡荡地垂着，尤其左边那只袖子，软塌塌地耷拉在地上，再也撑不起来了。

霍云儿终于没忍住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，一颗接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。

她想起公爵夫人养的那只白猫。

上次那只猫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下来折了一条腿，公爵夫人叫了三个大夫来看，又是上药又是裹布，还让丫鬟专门炖了鱼汤端到猫窝跟前。

可这个孩子呢？断了整条胳膊都没有人管，就这么孤零零地从天上掉下来，砸在村头井边的泥地里，如果不是雨浩正好去打水……

霍云儿把剩下的半截药草叶子按在那孩子腰侧的伤口上，手指轻轻地压住。她的泪还在掉，但她没有再发出声音。

她只是低着头，一下一下地、极有耐心地给这个陌生的孩子敷药包扎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句话——

公爵夫人都没有那么残暴。

这世道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孩子。

院墙那边传来霍雨浩怯怯的喊声

霍云儿偏过头，拿手背匆匆蹭了一下眼睛，朝院门的方向应了一声

少年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了。

井边的老槐树被风一吹，落下几片半黄的叶子，轻飘飘地覆在那个孩子新换的浅青色衣襟上。

霍云儿伸手把那两片叶子拈掉，低头看了看那张仍旧苍白的小脸，将垂在她脸侧的长发理了理，别到耳后。

她轻声说

地上的女孩没有回答，只有眉间蹙着的结，似乎松开了那么一丝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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