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危在旦夕

通讯符在权家家主指间无声碎裂，余烬还未落地，符灰便像受惊的飞蛾般四散逃逸。

她盯着那团焦黑的痕迹看了三息，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，又缓缓松开。

圈外传来的灵力波动已经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个时辰，此刻彻底归于死寂，只剩天边那层暗紫色的薄雾还在诡异地蠕动、翻涌，像一张正在吞咽的嘴。

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正在发生什么。

舜华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
滴答。

滴答。

她分不清那是血顺着下颌坠落的声音，还是幻觉。

左臂断裂处的创口已经被她用灵力勉强灼封，焦黑的皮肉翻卷着，每一次挥剑都会撕裂刚结的痂，血便顺着残破的袖管往下淌，在青灰色的石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。1

视线被汗水与血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，敌人的轮廓如同水底游动的黑鱼，滑腻、难以捕捉。

但她还是握紧了剑。

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，湿冷地贴着她的掌心，像是她身体延伸出的另一截骨骼。

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
舜华偏了偏头，余光里映出小七蜷缩在地上的身影。

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剧烈地颤抖。

他们从卯时杀到此刻，已近黄昏，二号小队六人，如今只剩他们两个还在呼吸。

另外四人的尸身横七竖八地散落四周，有的还保持着出击的姿势，有的面朝下倒伏，后背上覆满了诡谲的黑色符纹——那是圈外之物的标记，一旦沾上，便会蚕食灵力、腐坏经脉。

舜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像是用砂纸磨过

少年没有回应。

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，舜华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，他妹妹的。

出发前小七曾笑着说过，等他这次回去，妹妹就该满月了，他攒了好久的灵石要给她打一对银镯子。

舜华想再说些什么，前方的雾气却骤然裂开一条缝隙。

三道黑影自其中掠出，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几道淡墨似的残影。

她来不及多想，侧身横剑格挡——第一击震得她虎口发麻，第二击从斜下方撩向她残存的右臂，第三击直取咽喉。

舜华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方寸之间拧转腰身，剑尖点在第三道黑影的腕部借力弹开，整个人向后滑出三步，靴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。

但还是慢了。

那道被格偏的剑锋擦过她腰侧，切入寸许，精准地隔断了半个腹部的肌肉与经脉。

剧痛像一盆沸水兜头浇下，舜华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半声短促的闷哼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，血从裂开的衣料下涌出来，热而稠，带着一种不祥的流速。

灵力在伤口处疯狂地试图修补，却赶不上被黑雾侵蚀的速度。那些圈外之物留下的伤口，止血极难，止痛更难，每一寸肉都像在火上炙烤。

小七终于抬起了头。

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

舜华在那一瞬间没有看到恐惧或绝望，而是某种近乎茫然的东西，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忽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。

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舜华腰间的伤口上，瞳孔缩了一下，又缩了一下。

他轻声说。

舜华还没来得及回应，小七就动了。

他抽出了自己的剑，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水中跋涉，但剑尖所指的方向，是舜华的背心。

剑刺入她后腰的刹那，舜华终于明白刚才小七脸上的表情是什么——是被人夺舍之后残留的、原有的那个灵魂在挣扎的痕迹。那些黑雾不仅蚕食灵力，还能钻入心神。小七早已不是小七，或者说不完全是。1

她本能地想躲，但身体已经比意识诚实得多。长时间的厮杀耗尽了她的气力，筋脉里的灵力干涸得像冬天的河床。

那一剑从后腰贯入，又自腹部穿出，与她之前那道横切的伤口恰好形成了一个血的十字。

舜华的膝盖终于弯了。

她单膝跪地，剑插在身前撑着身体，额头垂得很低，血从她的嘴角、鼻端、耳孔里一起往外涌。

视野在发白，听觉在远去，整个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含混。

但她的手还在动。

她用仅存的那只手，慢慢地、颤抖着探向自己的腰间，血涂满了她的手掌，覆上了那张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。

舜华闭上眼，灵力从她残破的经脉里被强行抽离，像是把一根根丝线从肉中生生拽出。

她在痛得几乎昏厥的边缘将那一点灵力注入面具，低声念出了师傅教她的那个名字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