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笔的时候没有犹豫,笔尖落在签名栏的横线上,流畅地划出‘厉妍雅’三个字,比她在尸检报告上的签名还要快上两秒。
旁边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接过单子时多看了她一眼,大约是没见过法医亲自来送这一步的。
按理说,尸检做完、报告归档,剩下的流程自有专门的部门对接,用不着她一个法医主任亲自来送尸体。
厉妍雅低头看了一眼女人,然后把那本日记本轻轻地放在女人的右手边。
她的语气轻柔而平和,就如同她平日里站在解剖台前面对着无言的遗体时那样,只是淡然地陈述着事实:

“你写过的这些文字,应该跟你在一起。”
她一只手扶着推车的边缘,另一只手还搭在日记本的封面上,拇指轻轻压着那个已经褪了色的、手写体的‘娟’字。
那是009的名字。
女人叫赵娟,一个很普通的名字,普通到在任何一个户籍系统里都能搜出几万个同名同姓的。
但女人写日记的时候落款永远是‘娟’一个字,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,像风筝的尾巴,拽着不肯断。
她把白单子重新拉上去,盖住了赵娟,也盖住了那本日记和那朵杜鹃花。
然后她按下操作台侧面的按钮,台面缓缓滑动,将白色的、单薄的那具躯体送进了焚化炉的铁门后面。
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而沉的金属撞击声,紧接着是火焰被鼓风机灌起来的那种浑厚的、闷雷一样的嗡鸣,从炉膛深处涌出来,隔着厚厚的耐火砖传到外面的时候已经被削减了大半,只剩下一种低而沉的震颤,从地面传到脚底,再沿着骨头往上走,走到胸口就停住了,像有人在你胸腔外面放了一口大鼓,不敲,只是放在那里,你能感觉到那层绷紧的鼓皮在你的心跳旁边一起共振。
厉妍雅走到操作台对面的控制面板前,伸手按下了一颗红色的按钮。
焚化炉内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,从底部涌上来的热气透过炉壁的缝隙渗出来,把周围那一片空气烘得干燥而滚烫。
炉口那道观察窗的玻璃后面,橙红色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,从底部往上蔓延,像夏天山脚下那片杜鹃花从最矮的那棵开始烧,烧得一整面山坡都在发烫。
火光亮起来的时候,厉妍雅隔着那层厚厚的耐热玻璃,看着里面的白布在高温中卷曲、收缩、变成灰,然后露出底下的轮廓。
赵娟的身形像一幅被水打湿了的水彩画,颜料正在沿着纸面往下淌,颜色一点点淡下去,淡下去,最后融化在一片灼目的橙红色里。
厉妍雅的眼睛没有眨,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块被火焰填满的玻璃窗上,看着里面的所有事物一点一点从有形的变成了无形的,从具体的变成了抽象的,从“一具遗体”“一叠纸”“一朵花”变成了“光”和“热”和“灰”。
助理站在门口,她攥着自己的衣摆,一颗一颗地掉眼泪。
她哭得很安静,鼻头红红的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挂在嘴角边上,她也忘了擦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光从观察窗里透出来,把她老板的背影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。
而就在那一瞬间,
助理看到了一样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从厉妍雅右侧的眼角下方,沿着颧骨的弧度,有一道极细的、透明的液体正在往下滑。
它滑得很慢,慢得像冬天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,要积蓄很久很久的冷和暖才肯松手往下落。
它划过的路径在管灯的白光下反射出一道微弱的亮痕,从外眼角出发,经过颧骨最高点,然后在距离下颌角大约两指宽的位置停住了,因为厉妍雅抬起手,用食指的指腹极快极轻地抹了一下。
快得像火苗一晃,像纸页一翻,像一朵花从枝头坠落到地面所需的那一瞬。1
大大写的人物和氛围拿捏得太到位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