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妍雅就那么靠在窗边,她正低头看手机,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,像在审一份冗长而无趣的卷宗。

“……姐。”
宋亚轩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声音不大,但十一楼实在太安静了,连通风口送风的嗡鸣都一清二楚。
厉妍雅这才把手机锁屏,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,她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。
他那一声“姐”就像石子投进结了薄冰的湖面,脆生生的,底下全是冷。
厉妍雅对宋亚轩的不喜欢,从小到大,从来就不是简单的“讨厌”两个字能概括的。
那是一种更深、更沉、更带着根须的东西,像某种长在骨缝里的慢性炎症,平时不痛不痒,但只要阴天下雨、气温骤降,就会从关节深处往外泛出一阵阵又酸又钝的凉意。
甚至称得上是充满了……厌恶。
她厌恶她的亲弟弟,是真的、实打实的、从牙根到胃底的厌恶。
这份厌恶的起点,其实说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那时候厉妍雅刚上初中,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,她白天在学校里跟数理化搏命,晚上回家还要刷题刷到凌晨。
她的书桌上没有明星海报,没有花花绿绿的手账本,只有摞得整整齐齐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,和一支又一支写到秃头的黑色中性笔。
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夯进课本里,像在盖一栋没有窗户的房子,密不透风,严丝合缝,连一只蚊子都别想飞进来。
而宋亚轩那时候才多大?
六七岁吧,正是狗都嫌的年纪,两条腿像装了弹簧,满屋子跑得停不下来,嗓门亮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小号,随便吹一口气都能把整栋楼的安静掀个底朝天。
他不懂什么叫“姐姐在复习”。
他只知道那个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人,是他唯一可以缠着玩的活人。
妈妈爸爸上班去了,奶奶爷爷在客厅看电视,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搭积木搭腻了,就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厉妍雅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,一颗圆乎乎的脑袋先探进来,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,眼睛亮闪闪的,像刚在水里捞过的黑葡萄。

“姐——”
他压着嗓子喊,但那所谓的“压着”不过是从八十分贝降到七十分贝:

“你写完作业了没?陪我搭乐高呗,我那个城堡屋顶一直装不上。”
厉妍雅连头都没抬,她的笔尖匀速划过一道二次函数的图像,抛物线画得又稳又漂亮,像用尺子比着描出来的。

“出去。”

“我就搭一会儿,十分钟,十分钟行不行?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那你教我写这个字呗,”
宋亚轩不甘心,整个人已经把半边身子挤进门里来了,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田字格纸。

“老师让写‘鹰’字,我写了一半记不得底下那个鸟怎么——”
厉妍雅终于把笔放下了。
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但宋亚轩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因为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实在太冷了,冷得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。

“我说,出去。”
宋亚轩的嘴瘪了一下,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走,就那么挂在嘴角上,像半道上被人掐断的蜡烛芯,还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田字格纸,上面那个写了一半的“鹰”字歪歪扭扭的,上头那个“广”字旁写得尤其潦草,底下空着一大块,等着那只“鸟”飞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