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圣痕学院

艾什温·赛拉斯·格雷抵达圣痕学院时，天色正沉入黄昏。山谷比他想得更深，围墙比猎神会的灰楼更高，门前的两盏旧灯在风里晃动了一下，光落在石板地上，像两滴凝住的油。他在门前站了一瞬，抬眼看向门楣上的刻字——圣痕学院。石刻的边缘已被风雨打磨得圆钝，字痕凹槽里沉积着灰。他把手杖换到左手，迈步入内。

入学登记设在门厅。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坐在长桌后，头也不抬地递来一张纸：“姓名。”

“艾什温·格雷。”

那人未抬眼，在纸上落笔：“年龄。”

“17”

“异能类型”

“重力系”

笔尖顿住。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停了一息，随即垂眼继续书写：“编入第七小队。明天晨训到测评场集合。”她从桌侧递过一套制服和一把钥匙：“宿舍C区，307。”

艾什温接过制服时，指尖触到布料的质地——深绀蓝色，硬挺，叠得齐整，右上角缝着编号布章：74。他将制服与钥匙握在手里，穿过门厅。走廊两侧的墙上悬着历任优秀学员的画像，玻璃框反着光，看不真面容。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几回，渐渐沉没。

宿舍不大，窄床、旧桌、一把椅子。窗户朝西，暮光从窗框斜入，落在床沿上。艾什温将制服置于床尾，手杖靠桌腿放妥，在床边静坐了片刻，随后开始检视房间——墙角有无缝隙，窗户能否从外推开，门锁是否牢固。做完这些，他于桌前坐下，从外套内袋取出猎神会给他的假身份信，又看了一遍。信纸边缘已被反复折叠磨得发白。他将信折好放回内袋，靠上椅背，合了会儿眼。走廊里传来人语，笑声隔着两道墙渗进来，闷闷的。他听着那些声音，没有睁眼。

次日晨训，测评场。天光初亮，灰白的晨曦铺在地面上。艾什温立于队列之中，身旁都是新生——有人兴奋地与同伴低语，有人低头端详配发的武器，有人缩着肩膀默然站着。他谁也没看，只垂眸望着自己的靴尖，等前面的人移动。

带队教官是个高瘦的中年人，嗓音不高，却不必重复第二遍：“按编号入场，测评。不合格者调至补训层。”队列开始挪移。艾什温走近测评场入口时侧了侧身，让前面的人先过。他听见自己的编号被念出：“74号，艾什温·格雷。”

他步入场中。对面陪练已经就位，比艾什温高出半个头，肘部微张，重心下沉，空着双手。陪练问：“你擅近战还是远程？”

“都行。”

陪练笑了一声：“那你先动。”

艾什温没有动。陪练等了两息，率先发难——右拳直取面门。艾什温微侧头颅，让开来势，杖起半尺，未曾递出。下一拳已至腰侧，他退后半步，杖尖点地，不是重力压制，仅让脚下的土层微微沉降了一瞬。陪练的脚恰好在那瞬间踏偏，重心晃了半拍。那是艾什温唯一的出手——在陪练重心偏斜的一刹，杖尖已贴上他的膝侧。不施力，只抵着。

陪练低头看了一眼膝侧的木杖，停住了。测评场寂静了一瞬。教官在记录册上写了几笔：“74号，通过。”再无他言。

艾什温归队时，莱昂内尔·艾什福德在另一排队列中望见了他。莱昂内尔·艾什福德刚结束自己的测评，正靠墙喘息，手里攥着一块被他捏碎的测评石。他看见一个黑发少年收杖走回队列，肩后的小辫在晨光中微微一荡，而后那少年便静立于队中，再未动过。莱昂内尔没有上前，只在心底记下了这个人——74号，艾什温·格雷。

那天晚餐时，莱昂内尔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，见艾什温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，面前盘中的食物未动分毫。莱昂内尔端着盘子走过去，在他对面落座：“你测评时那一下，怎么做到的？”艾什温抬眼看了他一下——金发碧眼，脊背笔直，像一株刚晒过太阳的植物。

“没做什么。”

莱昂内尔说：“你让那人踩歪了脚。他后面几步都不稳。”

艾什温拿起杯子喝了口水：“……他重心偏右。踩他左边落地即可。”

莱昂内尔思索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他重心偏右？”

艾什温看了他一眼：“他站着时右肩比左肩低。出拳也是右拳先至。”

莱昂内尔坐直了身子，眸光微亮：“你看一眼便知？”

艾什温放下杯子：“……习惯了。”

从此莱昂内尔开始在食堂里坐艾什温对面。有时说话，有时沉默。艾什温没有赶他。莱昂内尔会把自己盘中的菜拨一些过去：“你吃得太少。”艾什温低头看着那多出来的半块肉，未动，也未推回。莱昂内尔也不催促，只坐在对面吃自己的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，谁都不说多余的话。

学院的生活自有其节律：晨训、课堂、加训、测评。艾什温循着课表行走，不早到，亦不迟到。该做的做完便回宿舍，从不流连训练场。莱昂内尔偶尔在走廊遇见他，会停下与他说几句，艾什温听着，回答，却从不先开口。莱昂内尔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——走路靠墙，避开中间；取餐先环顾一圈再动手；测评场上出手从来不芜，一次只做一事。莱昂内尔将这些记在心里，不曾言明。

黛西·霍洛威第一次注意到艾什温是在图书馆。她抱着一摞旧文献从书架后转出时，他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，手里握着一根深色木杖，靠窗立着，侧脸被窗外光线勾出一道细边。她看了他一瞬，那身影便动了，朝她这边走来。她往旁边让了一步，艾什温经过时，她闻见一缕淡淡的旧铁与冷木混杂的气味——像是走了很远路的人身上才有的气息。她低头翻了一页笔记，没有回头。后来她在旧档案里翻到一份借阅记录——74号，艾什温·格雷，借过一本《神性残留与早期归神案例》。她合上记录册，将那书名记在自己笔记的夹页里。

奥莉薇亚·凯恩是在校医室第一次看见他的。那周末有一场加训，艾什温旧伤复发，被搀进校医室。她立于桌边整理器械，抬眼瞥了他一下：“躺下。左臂。”他躺下了。她低头检视他小臂内侧的旧痕——那些细密的银色线纹沿着血管分布，有些已深深嵌入。她指腹按了按边缘：“谁做的？”艾什温没有答。她不再追问，只换药、缠绷带、系好。“三天之内别用左手发力。”他坐起身：“……谢谢。”奥莉薇亚低头书写记录：“不用。”

艾什温走出校医室时，莱昂内尔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等他。

“你受伤了？”

“小伤。”

“校医怎么说？”

“……三天别用左手。”

莱昂内尔走在他身侧：“那这三天别用左手。需要帮忙便喊我。”

艾什温没有应答。但行至岔路口时，他微微偏过头，朝莱昂内尔那边点了点——像是说“知道了”。莱昂内尔立在原地，看他的背影没入走廊尽头，才转身走了另一边。

同天夜里，黛西坐在宿舍窗台上，借着月光翻开那本《神性残留与早期归神案例》。书页泛黄，边角卷曲，翻至后半时，她发现其中夹着一页纸——不是原书所有，是旁人放进去的。那页上的字迹与全书不同，更旧，墨水已褪成淡褐色。她低头读了几行，又翻过一页，发现末页被撕去了，只剩一道毛糙的撕痕。她合上书，将那夹页折好收入自己的笔记，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。

奥莉薇亚在宿舍里叠绷带，最后一卷码放整齐后，她抬眼望向窗外。树影在夜风中晃动，那丛覆盆子的枝条轻触玻璃，发出一声极细的响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熄了灯。

莱昂内尔在训练场角落擦拭佩剑，剑身早已锃亮，他仍擦着。末了，他将剑举起，对着窗外的月光端详片刻，缓缓收剑入鞘。

艾什温在宿舍里靠墙坐着。没有开灯。黑暗中，他听见风声与远处廊道中断续的脚步声，那些声音隔了几道墙传来，已分不清是人语还是脚步。他阖着眼，将猎神会的任务信折好放回内袋。他在心底列了一遍待办之事：拿到足够权限，靠近圣库，取回零号档案。他没有想希里安。或者说，他想了，却把那部分念头也一并折好，和信放在一起。

六个人，在不同的房间里。他们尚未正式相逢。但他们的路，已经朝着同一个方向，悄然折转。

（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