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法租界一排排欧式洋房,夕阳把梧桐树叶染成温柔的金红色。
卢兰结束了军统站一场漫长的会议,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。连日处理情报、布置行动,连日紧绷的神经让她满身疲惫,只想早些回到住处歇一歇。
街边长椅旁,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。车窗缓缓落下,安德烈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露了出来。
“上车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温柔,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,仿佛只是顺路经过。
卢兰微微挑眉,弯腰坐进副驾驶。“总探长怎么会在这里?巡捕房今日这般清闲?”
安德烈发动车子,目光直视前方的道路,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:“算不上清闲,只是算好了你散会的时间。”
卢兰侧过头看他。
她见过他在巡捕房威严凛冽的模样,下属们无一不对他敬畏有加;也见过他处理案件时冷静果决,手段强硬。所有人眼中的安德烈,是手握法租界大权、深不可测的总探长,没人会想到,这样一个男人,会默默算着她结束任务的时刻,专程开车来接她。
车子没有开往公馆,也没有去往繁华热闹的大马路,而是驶向了江边。
江岸晚风微凉,带着黄浦江潮湿的水汽。安德烈停稳车子,先一步下车,绕到副驾驶,替卢兰打开车门。没有绅士礼仪那一套刻意做作的客套,只是自然而然伸出手。
卢兰迟疑一瞬,把手搭在了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牢牢托住她的手。
江边并没有盛大的鲜花,没有华丽贵重的礼物,没有万众瞩目的告白。只有晚风、落日残留的余晖,还有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轮船,汽笛悠远。
安德烈从后座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纸包,递到她手里。
拆开一看,是几块刚出炉的杏仁糕,还是温热的。
“路过那家你上次随口提过的点心铺,想起你说味道不错,便买了一份。”
卢兰心头轻轻一动。
她不过是几天前和闺蜜闲谈时随口说了一句,自己偶然吃过一次这家杏仁糕,味道尚可,她自己都快要忘了,安德烈却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他从来不会说什么轰轰烈烈的情话,不会堆砌华丽辞藻哄她开心。
他的浪漫,从来都不是精心编排、刻意表演给旁人看的。
不会在大摆宴席的酒会上当众送上昂贵珠宝博众人眼球;不会大肆宣扬爱意,引得整个租界都议论纷纷。
他的浪漫藏在细碎的日常里:算准她结束任务的时间前来等候;记住她一句无心提起的喜好;在她疲惫的时候,带她来安静的江边吹吹风,远离所有刀光剑影、情报暗杀。
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慢慢散步。
安德烈放慢脚步,迁就着她的步调。他没有急着诉说心意,也没有步步紧逼打探她的身份,只是安静陪在她身侧。
“今日很累?”他轻声问道。
“嗯,一堆棘手的事。”卢兰淡淡应声。
“那就什么都不要想。”安德烈转头看向她,眼底是难得卸下防备的温柔,“这一刻,不必是特工,不必背负任何任务。你只是卢兰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直直撞进了卢兰心底。
长久以来,她的身上贴着太多标签:军统上海站特别行动队队长、代号夜鸢、少将。时时刻刻都要警惕、伪装、算计,时时刻刻不能有半分松懈。所有人看见的都是那个杀伐果断、无坚不摧的夜鸢。
唯独安德烈,愿意告诉她,她可以只是卢兰。
卢兰捏着一块杏仁糕放进嘴里,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晚风扬起她耳边的一缕发丝,安德烈下意识抬手,轻轻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,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,卢兰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。
安德烈收回手,装作若无其事望向江面,可耳尖也悄悄染上浅红。
他没有顺势更进一步,没有趁机暧昧拉扯,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。
他的浪漫从不是步步算计的讨好,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刻意付出。
只是因为是她,所以愿意记下她随口的一句话,愿意抽出忙碌工作里的一段时光,安静陪着疲惫的她,寻一处安静之地,暂离乱世烽烟。
卢兰侧眸看向身侧的男人。
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侧脸,勾勒出挺拔的轮廓。
她心里默默承认,安德烈这份不刻意、却字字句句都走心的温柔,早已在不知不觉间,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。
“谢谢你,安德烈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安德烈转头望向她,眼中漾开浅浅笑意:“不必道谢,我只是想让你轻松片刻而已。”
江水缓缓流淌,晚风轻轻拂过,两个身影并肩站在江边,在动荡不安的上海滩,拥有了独属于他们片刻安宁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