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油马路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烫,车水马龙从身侧呼啸而过,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、公交进站时的气阀嘶响、远处商场喇叭里漏出来的流行歌副歌,全都混在一起,吵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在首尔的街道上。周遭人声鼎沸,街边商铺的LED广告牌轮换着光彩夺目的画面,路人三两成群行色匆匆,冰美式纸杯上的水珠坠在人行道砖缝里。可周遭所有的热闹,都和我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——像橱窗里的灯火,亮着,却摸不到温度。
刚刚在办公室听见的那些对话,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。李政赫那张温和的面孔、李彩琳躲闪的眼神,还有那些轻飘飘将我定义成“棋子”的字句,反反复复碾过我的神经。
五个月的拼尽全力,数年毫无保留的信任,最后落得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。
我没有方向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回家吗?一回到家就要面对爸妈小心翼翼的宽慰,妈妈大概会多炒一个我爱吃的菜,爸爸会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新闻其实在偷瞄我的脸色——我暂时还没有力气去装作若无其事。回“允记小馆”吗?眼下也还不想面对熟客们或同情或好奇的打量。我就只是顺着人行道,一步一步往前挪,任由滚烫的阳光晒在肩头,后背的布料被汗洇湿了一小片,黏糊糊地贴在脊椎上。
“沈允昭!”
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,清晰地喊出了我的名字。
脚步猛地顿住。
我心头微怔,缓缓回过头。
身后站着一个男人,身形挺拔,穿着简约的黑色休闲外套,内搭一件浅灰卫衣,气质沉稳,眉眼间没有那种娱乐圈常见的疏离感。我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,脑海里飞速翻找记忆——确定自己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。眼底不由得浮起满满的疑惑。
他看懂了我眼里的茫然,快步走上前来,没有过多客套,直接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。午后的光落在纸面上,烫金的“染色体娱乐集团”几个字微微反光。
“你应该不记得我。”
我伸手接下那张名片,指尖触到冰凉的纸质,目光落在上面——染色体娱乐集团,张艺兴。
我微微抬眼看向他,依旧带着几分恍惚。这个名字我当然听过,圈内有名的人物,前两年把“染色体”这块招牌从合资做到全资收购,圈内都说他是极少有的“能从艺人爬到老板位还顺手把公司买下来”的狠人。可他和我的世界,本该隔着十万八千里。
“PRODUCE 101决赛现场,我在评委席后方,是以合作方工作人员的身份列席。”他语气坦荡,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,眼神很认真,“那天现场人太多,台上选手压力都极大,你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舞台和公布排名上面,没留意到我,很正常。”
我抿了抿唇,没接话。
“我看过你全部的公演素材。第一轮《烈焰》的卡点力度,第四轮《蝴蝶》的抒情控制,还有你被黑帖围攻那段时间还在汉江边返工基础动作的路透——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没有考虑过,来我的公司?”
刚刚才从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里抽身而出,“公司”这两个字,此刻对我而言带着刺。我几乎没有过多思索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抱歉,我不考虑了。”
经历过李政赫之后,我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经纪公司抛来的橄榄枝。那些画出来的美好蓝图,谁知道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算计。上一个递名片给我的人,也是这般温和沉稳。
张艺兴却没有就此作罢,眉眼间满是惋惜,语气恳切:“我不是随口说说空话。我手上现在就有现成的机会,可以直接安排你solo出道。你的个人条件完全撑得起单人路线。我今天本来就是打算专程去你们公司找你谈,刚好在路上看见你,就立刻追上来了。”
我垂了垂眼,轻声开口:“我已经没有所属公司了。练习生合约到期,刚刚已经正式离开了。”
听见这句话,张艺兴眼睛一亮,手掌轻轻一拍大腿,神情透着几分真切的欣喜:“那感情好!这下倒是省去我跟你原公司周旋谈判的麻烦了。”
他此刻的模样,完全没有想象里大企业老板的距离感,反倒带着一股直率的执拗。
“就算你最后不愿意签约,也不妨坐下来简单聊几句,多了解一下总没有坏处。你刚经历什么我大致猜得到——被当铺路石这种事,圈里不是头一遭,但落在谁身上谁疼。我不是来趁火打劫的。”
他半是劝说半是相邀,近乎半推半就。我心神纷乱,也没有力气一再推脱,便顺着他的意思,走到街边一家安静的咖啡馆。
玻璃门推开,冷气扑面而来,裹着烘焙豆子的焦香。
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张艺兴随身带来一个公文包,拉开拉链,取出一份打印整齐的合约草案推到我的面前。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铺在木质桌面上,页码角上别着回形针,像是他随身带了很久、随时准备掏出来给人看的东西。
“这是我们公司标准艺人合约,没有乱七八糟的霸王条款。如果愿意签过来,我可以落实之前说的,筹备你的solo出道。我是真心很欣赏你的能力,不想看见一块好料子就这样被埋没。”
我低头扫过纸面,一行行浏览合约条款——
收益分成是阶梯式,前期公司回收制作成本后艺人拿大头;没有动辄十几年的捆绑年限,首签三年可选续;明确写着“单月连续工作不得超过二十二天”“心理健康评估纳入合约附件”;违约条款对称,公司违约的赔偿金写得比艺人违约还细。
条条框框看上去公平克制,和我之前听说过圈内很多压榨艺人的合同截然不同。李政赫当年递给我那份合约,满页都是“公司拥有艺人全部肖像、姓名、社交账号及衍生开发权”之类的字眼,我那时天真,只当是行业规矩。
诱惑确实摆在眼前。solo出道,那也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出路。可被背叛过一次之后,我很难再立刻交付全部信任。
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,抬眼望向他:“这份合约,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。暂时没有办法立刻给你答复。”
张艺兴了然,没有逼迫我当场做决定,伸手过来:“没问题,我尊重你的想法。名片上有我私人号码,想清楚了随时找我。哪怕最后不来,我也希望你接下来别烂在选秀的灰堆里。”
我伸手,和他轻轻握了一下。他的手掌有薄茧,指节分明,是常年练舞和健身的人才会有的手。
简单交谈过后,我们在咖啡馆门口分开。他朝我点了个头,转身汇入街头的人流,步子迈得又快又稳。我攥着那张名片,揣好合约草案,独自站在街边,心绪杂乱万千。
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大声震动起来,打破了周遭的平静。
屏幕跳动,来电显示是金钟仁。
我滑动接通,听筒那端立刻传来他满是焦虑的声音,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紧绷:“沈允昭,你在干什么?消息不回,电话之前也打不通。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,都准备直接从公司动身往你家里赶了。”
听筒背景音里,混进另一道熟悉温润的声线,是边伯贤,声音带着担忧:“我发的消息你也一直没有回复。”
我把手机贴在耳边,指尖抵着太阳穴,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。
“不好意思,今天发生了很多事,一直在外面,没有看手机。”我声音淡淡的,掩饰住心底翻涌的波澜。
金钟仁顿了顿,听得出我情绪低沉,没有继续追问发生了什么,换了个松弛些的口吻:“伯贤哥和我晚上打算去阿姨那家小馆吃饭。晚上店里见。”
我望向远处街道的尽头,脑海里闪过家里小馆氤氲的烟火气。那里没有选秀,没有合约,没有阴谋算计,只有妈妈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喊“允昭回来啦”的声音。
片刻,我轻轻应下。
“好,晚上见。”
挂断电话,晚风缓缓吹过来,拂过我的脸颊。手里那份合约草案沉甸甸的,未来是什么模样,我依旧一无所知。
我低头解锁手机,指尖在搜索栏里打下“染色体娱乐 张艺兴”几个字。
跳出来的资料比我想象中更密。
染色体娱乐集团,在圈内属于中上等规模的公司,旗下艺人的发展路线和其他公司不太一样——不走批量生产偶像团体的路子,而是主攻solo歌手、OST演唱和演员方向。很多艺人都是以solo歌手身份出道,积累一定知名度后再逐步向影视领域转型,目前公司相当一部分收入来自演员线的作品。整体来看,这是一家重心偏向演员经纪的公司,solo出道更像是筛选演员的一条前置路径。
再往下翻张艺兴本人的履历。
两年前,他刚刚完成对染色体的全资收购,在此之前他本身就是这家公司的艺人。也就是说,他只用了短短六年时间,就从签约艺人变成了公司的实际掌控者。
这个速度,在圈内不算多见。
我继续往下看他的个人资料——出道以来拍了几部爆火的电视剧,收视率和口碑都在线;同时也在做自己的音乐,发过专辑,写过歌,成绩不错。跳舞、唱歌、演戏、经营公司,样样都能拿得出手,算得上是圈里少见的全能型。
我盯着屏幕上的资料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有点荒诞。
这样一个手握公司、资源和人脉的人,竟然会在大街上追着我一个刚被淘汰的练习生,亲自递名片、亲自谈合约、亲自劝我去他的公司。
还真是亲力亲为。
我把手机屏幕按灭,名片在掌心折了一下又展开。晚风吹得街边银杏树沙沙响,远处“允记小馆”的灯牌,该亮起来了。
我抬脚,朝着那片暖黄的光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