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夕番外三

3.九硕

嵇利硕生气地把魔域舆图揉成一团扔到墙角，“凭什么七夕魔界不能过？！仙人都能卿卿我我，魔界的就不行？”

他咬着笔杆，信息素不受控制的外漏，搞的满屋子都是铁锈味。窗外魔鸦嘎嘎叫，他瞪了一眼，魔鸦立刻闭嘴飞走了。

门被人推开，伴随着淡淡的鲜花的香味，涪九端着茶盏走进来，一身素白仙袍在这魔气纵横的宫殿里格格不入，却又无比自然。

“在闹什么脾气呢。”

“闹脾气？我堂堂魔王怎么可能会这么幼稚。”嵇利硕立刻收起委屈脸，换上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，“涪仙尊大驾光临，有何贵干？”

涪九把茶盏放在桌上，瞥了一眼墙角的纸团：“想出去玩？”

“……才没有。”

“我在人间订了间临河的茶楼，二楼雅座，能看到烟花。”

嵇利硕心动了，还是嘴硬：“魔族不过这个节。”

“糕点也订了。”涪九不紧不慢地补充，“还有你上回念叨的桂花糕。”

“……”

嵇利硕沉默三息。

“——走不走？不走我自己去。”

“走！”嵇利硕跳起来，顺手把桌上那堆烦人的公务全胡乱摞在了一起，“本魔王就勉为其难陪你过个节吧。”

涪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，转身往外走。

嵇利硕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，铁锈味和淡淡花香纠缠在一起。魔界的夜风吹过，白衣仙尊和红衣魔王一前一后踏入人间灯火。没人注意到今日七夕灯会上，最热闹的那座茶楼二楼，坐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
嵇利硕从善如流地在涪九对面坐下来，拿起茶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滚水冲开的清茶里浮着一朵白菊，热气袅袅地往他脸上扑。他这些年喝过不少茶，涪九泡的却永远最合他口味，不淡不浓、不烫不凉，恰到好处地温暖掌心。

"还真订了桂花糕。"嵇利硕用指尖戳了戳那碟金黄色的糕点，戳完又缩回手，没吃，"你这仙尊大老远跑一趟人间，就为了请我吃块糕？"

"不行？"

"太行了。堂堂仙尊纡尊降贵给魔族魔头订茶楼，这话传出去你那几个师兄弟怕是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。"

涪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，神色不变："他们管不着我。"

嵇利硕终于笑起来。他笑的时候眉眼都弯着，他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说："甜了。"

涪九不回应，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嵇利硕的脸。对面的人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，一看就又熬了好几宿。他皱了皱眉，把茶盏往嵇利硕那边推了推："少熬夜。"

"本魔王公务繁忙。"

"你上回也说公务繁忙，结果是在魔宫门口跟侍卫打叶子戏打到天明。"

"那是、那是公务之余的社交活动！"

"社交到输了三枚魔晶？"

嵇利硕噎住了。他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，鼓着腮帮子瞪着涪九，瞪了半晌，终于把那口糕咽下去，悻悻道："涪九，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，看破不说破……"

涪九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他伸手，指腹擦过嵇利硕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。嵇利硕愣住了，整个人像被定住，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。

"你、你——"

"沾到了。"涪九收回手，神色如常，只是眼底那点笑意没有完全收回去。

嵇利硕别开脸，抬手使劲擦了擦嘴角。"……本魔王那是故意沾的。"

"嗯。"涪九低头喝茶，"你说是就是。"

窗外忽然响起第一声"砰"。烟花在河对岸的夜空炸开，金色的流光拖着长尾散落下来，把整条河都照成了流动的碎金。嵇利硕被那声响吸引，转过头去看，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，红的、紫的、蓝的，在墨蓝色的夜幕上铺成漫天花雨。河面上游船穿梭，船上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唱曲，有情人依偎着站在船头。

嵇利硕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头也不回地说："涪九，你到底是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"

身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，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。脚步声靠近，最后停在他身侧。一个人也靠在了窗沿上，肩头几乎贴着他的肩头。

涪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，比平时低一些："你觉得是为什么？"

嵇利硕盯着河面，嘴硬："本魔王哪里知道你们仙人的弯弯绕绕。"

"不知道？"涪九偏过头看他，"那你大半夜和我从魔宫里跑出来，就为了来人间吃一块桂花糕？"

"……"

"又或者，你是为了别的人？"

嵇利硕猛地转过来，差点撞上涪九的鼻子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，近到他能数清涪九的睫毛，近到那淡淡的、属于鲜花的香气笼罩了他整个人。他张了张嘴，那句"本魔王是为了你"卡在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涪九看着他。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，此刻倒映着漫天烟花。一个魔头被一个仙尊按在茶楼的窗边，这个画面要是让魔界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魔将看见了，大概要连夜写三千字的讨伐檄文。

可是嵇利硕没有推开他。他只是梗着脖子，耳根红透了，从喉间挤出一句话："……反正不是为了你。"

涪九笑了，然后他低头，嘴唇在嵇利硕眉心落了一下，轻得几乎没有触感，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力度。

嵇利硕彻底不动了，他整个人僵在窗沿边，连呼吸都忘了。过了好半天，烟花都放完了一轮，他才慢慢抬手，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。

"……涪九。"

"嗯。"

"你这是在轻薄本魔王。"

"嗯。"

"你！"

涪九已经转身走回桌边，重新坐下来倒茶。他的耳朵尖也有一点红，只是被他垂落的白发遮住了大半。他端起第三壶茶，声音依然淡淡的："烟花还有一轮。坐下来喝。"

嵇利硕站在原地站了好几息，然后重重地"哼"了一声，大步走回去，在涪九对面坐下，把那碟桂花糕整个端到自己面前，恶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
涪九看着他气鼓鼓嚼桂花糕的样子，端起茶盏，掩住了唇角那一点藏不住的弧度。

窗外，第二轮烟花升起来了。人间灯火如昼，河上的船比方才更多了一些，情人们依偎在船头看着满天流光。而临河的茶楼二楼，一个魔头和一个仙尊面对面坐着，一个在吃桂花糕，一个在看他吃桂花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