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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都冷神

师兄师兄玄冷

崇业坊的玄都观,从来不缺香客。可每年三月初三之后,连着半个月,观里会空得不像话。不是没人来,是来的人不敢进——第三进丹房外那道廊下,总坐着个穿月白道袍的女子,不烧香,不叩拜,只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琵琶,从黄昏坐到天黑。

没人知道她叫什么。扫街翁说她来了三年,每年都是桃花谢尽的那天出现,坐满十四天,然后走。坊间有人传她是当年某位被贬宰相的孤女,有人说是教坊里逃出来的乐伎,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——你看她坐在廊下,日影从她身上穿过去,地上没有影子。

沈玄都第一次见她,是十六岁那年桃开赭红之后。他扫庭扫到第三进,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竹帚停了半拍。不是因为她好看——她不好看,五官淡得像被水洗过一遍的墨,眉目间没有情绪,连眼睛都不怎么眨。是她身上那种冷,不是冬天的冷,是秋天池塘里最后一口水快要结冰之前的那种冷,你还没碰到,已经觉得手指发麻。

他没敢搭话,低头继续扫。花瓣落在她脚边,她不拨开,也不踩上去,就任它们堆着,像给她脚踝围了一圈暗红色的绒边。

第二天他又来扫,她还在。第三天,第四天,天天都在。到第七天,他终于忍不住,扫到她旁边时停了帚,小声问:"姑娘,你坐这儿做什么?"

她没抬头,手指搭在断弦的琵琶上,拨了一下——没有声音。过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像檐角铜铃被雨打湿后的那种闷响:"等人。"

"等谁?"

"等一个应该来、但永远不会来的人。"

沈玄都愣了一下。这话他听着耳熟。老道士说过类似的话——"等门开一次,等一个应该回来、但未必认得路的人。"只是老道士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,她说的却是灰的,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被风掐灭前那口气。

他没再问。此后每天扫庭,他都会在她旁边多站一会儿,也不说话,就站着。到第十四天,他照常来,廊下空了。月白道袍不在,断弦琵琶不在,地上连一片花瓣都没多,好像她从来没坐过。只有青砖缝里留了一小撮松香——是琵琶弦轴磨出来的,沾在砖上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
他蹲下去看那点松香。日光一照,松香里竟嵌着极细的丝——不是弦丝,是头发。灰青色,很长,绕成一个极小的结,和他袖口那条红绳的结法一模一样。

后来他才知道,老道士年轻时也在这廊下等过一个人。等的是一个弹琵琶的女冠,姓什么没人记得了,只留下一首残诗,诗里有一句"冷袖垂垂弹不得,玄都花落满青苔"。老道士从不提她,只在每年三月初三之后,一个人坐在丹房里,对着空廊喝一壶冷酒。

沈玄都下山那天,把那撮松香刮下来,用纸包好,塞进怀里。出金光门的时候,他摸了摸怀里的纸包,忽然想起那个女子说的"永远不会来的人"——也许不是人没来,是来过了,只是她坐在那儿的时候,那个人刚好是风的形状,穿过了她的身体,没留下影子,只留下一缕头发缠在松香里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。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天边一抹赭红,像玄都观那年的桃花,也像琵琶断弦上最后一声没响出来的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