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灵气镣铐扣住了苏漓的双腕。
锁链没有伤人的锐芒,却带着顺天仙道独有的禁锢之力,压住她体内无意识逸散的璞玉灵气,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腕骨钻进血脉。她没有挣扎,浑身力气仿佛随同陆烬消失的那一刻一并被抽空,肩膀还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脸上泪痕混杂沙土,糊出一道道暗沉的痕迹。
方才那口呕出的鲜血还残留在唇角,脏腑的钝痛一阵阵翻涌上来,可躯体上的伤痛,远不及心底那片空洞。
她依旧望向乱流消散的那片虚空,那里只剩滚滚黄沙,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。
他是生是死,坠向何方,有无一线生机,没有答案。那句“我会带你躲开他们,一定”还回荡在心底,可结局却是他亲手将自己掷入未知险境,换她脱离被逆道印记牵连的死局。
这份保全,是以生生别离作为代价。
“走。”
领头修士一声冷喝,灵气卷起苏漓单薄的身躯,脚下灵光升腾,三道身影破开呼啸的大荒夜风,转身向着顺天道域外围的驻留仙堡飞掠而去。
脚下大地飞速向后退去,无边无际的荒漠在眼底铺展。苏漓垂着眼帘,被灵气托在半空,手腕镣铐沉甸甸压着,目光始终向下,望着脚下一闪而过的黄沙。
她本该死去在沙沟,可活下来的自己,并未得到自由。
陆烬拼着神魂重创撕开追痕,把追兵的全部注意力引向空间乱流,让她得以摆脱逆道同犯的死罪,却躲不开自身璞玉仙骨引来的觊觎。天道布下的棋局,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。即便是一介凡人,身怀契合顺天的仙骨,便注定要被卷进这盘大棋之中。
一路上,另外两名修士低声交谈,话语一字不落落进苏漓耳中。
“此女肉身天赋实属难得,未经任何修行,便自生这般纯粹灵气,若是引入宗门悉心调教,未来至少可抵达凝灵之上。”
“只可惜和逆道孽徒陆烬有过纠葛,身上沾染逆道残息,需带回仙堡先净化心神,再上报太清长老定夺。”
“太清长老当日于古墟身受逆道本源冲击,此刻正在闭关调息,这女子的处置,要等长老出关。”
苏漓默默听着,心口一点点沉下去。
净化心神。
她隐约明白这四个字背后的意味,不是洗去身上的沙尘血迹,而是要抹除记忆,碾碎执念。仙门不会容许一名身负上等仙骨的弟子,心底烙印着一名逆道者的影子。倘若她忘不了大荒沙沟,忘不了那个满身血伤、拼死护她的少年,这份璞玉天赋,于仙门而言便是隐患。
数个时辰之后,风沙渐歇,一座由灰白色巨石垒筑的仙堡,自荒漠的地平线上浮现。
高墙巍峨,符文沿着石缝流转,处处皆是顺天仙道的灵光,堡外驻守着层层执剑巡卫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这里是顺天道域边缘的羁押据点,不少与逆道有所牵扯之人,都会被押解至此等候发落。
落地的瞬间,灵气镣铐依旧没有解开。
苏漓被两名修士押着穿过堡内长长的石廊,冰冷石墙泛着淡淡的灵光,隔绝了大荒的风,也隔绝了那片留有陆烬气息的黄沙。周遭往来的白袍修士,目光落在她身上,有打量,有惋惜,也有毫不掩饰的戒备。
她被送入一间密闭的石室。
石室四壁刻满静心符文,淡淡的白光缓缓流淌,不断向外释放安魂宁神的灵气,试图抚平人心中的执念与悲恸。厚重石门轰然闭合,只留下高处一方狭小的石窗,遥遥望得见外面灰蒙的天际。
镣铐方才解开,可这座石室本身,便是一座囚笼。
四下只剩她一人。
苏漓顺着冰冷石壁缓缓滑坐在地,后背抵住粗糙的石面,终于不必再强撑那股绷到极致的意志。眼眶又一次发热,这一回,她没有再强行把泪水憋回去。
大颗泪水无声滚落,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。
她不敢放声大哭,怕被符文感知到心绪动荡,怕仙门察觉到她心底挥之不去的念想。
脑海一遍遍回放沙沟最后的景象:赤色微光炸开,空间裂隙扭曲,陆烬染血的身躯被乱流吞噬,转瞬消失。
他当时意识是否还清醒?神魂自损的痛苦该何等撕心裂肺?坠入大荒深处那些狂暴无序的空间乱流,能不能撑住残破的烬脉活下去?
无数疑问盘旋,没有半分答案。
石室壁上的静心符文还在流转,柔和的白光笼罩周身,一遍遍冲刷她的神魂,想要磨掉那些逃亡的记忆,磨掉关于陆烬的一切。那股灵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,仿佛要将她塑造成仙门期待的模样——一名纯粹、顺从,只为顺天大道而生的璞玉弟子。
苏漓死死咬住下唇,指尖深深抠进青石缝隙。
她能感觉到记忆在被外力轻轻拨动,墟村之外的逃亡、古墟的剑光、沙沟里黄沙下的喘息,那些滚烫真实的过往,仿佛要被一层白雾蒙住。
不行。
不能忘。
若是连她都尽数遗忘,那大荒沙沟之中那场以命相护,便彻底化作虚无。
陆烬不惜神魂受损换来她的生机,不是要她在这里被洗去过往,做一个全然听命于天道棋局的傀儡。
她蜷起单薄的身子,双臂环住膝盖,将脸埋在臂弯,无声地颤抖。石室之内灵气浩荡,可她心底,全部的念想,依旧向着那片残酷苍茫的大荒。
她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。或许被收归仙门,从此披上白袍修习顺天仙道;或许因为执念难除,被视作隐患,落得另外一个结局。
但心底有一点东西,死死守住,绝不妥协。
倘若陆烬还活在世间某一处荒芜角落,倘若有朝一日尚有重逢之机,她不想变成一个连过往都不复存在的陌生人。
同一时刻。
大荒远域,无人涉足的碎空荒漠。
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无数利刃,反复切割着陆烬残破的躯体。
烬脉寸寸碎裂,神魂之上那道被强行撕裂的顺天追痕还在灼烧魂体,大片意识沉沦于无边黑暗,只有零星碎片还在勉强维系自我。逆烬本源奄奄一息,一缕缕微弱赤色火光,勉力护住他即将溃散的神魂,不至于就此灰飞烟灭。
他不知道自己飘向何处,听不见风声,看不见天地。
识海最后残存的一点清明,停留在沙沟之中苏漓含泪的眼眸。
他做到了,把她从那场必死的围剿之中摘离。
可他心底没有半分宽慰,只有沉沉的空落。他本想赠予她安稳余生,到头来,却亲手将她推去了顺天仙门的樊笼。
天道布下的棋局,无论逃向哪边,皆是牢笼。
黑暗翻涌上来,意识再度向下坠落,彻底沉入无边沉寂。碎空荒漠之中,少年满身血污的身躯,顺着乱流,向着更深、更荒芜的未知大地,缓缓飘去。
两处天地,两处囚笼。
一人困于仙门石牢,心念大荒;一人坠于碎空绝境,神魂半灭。茫茫大荒横隔,相见无期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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