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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 破妄寻踪 第六十八章 玄威压骨,残躯立命

逆烬尘

大荒风沙萧瑟,卷着干涸的血色碎沙漫过荒芜大地。

三才杀阵溃散后的余威彻底散尽,可整片天地的窒息压迫,却攀升至极致。方才数十修士轮转的剑阵,是围猎之困、是人为杀局,尚且留有一线周旋的缝隙。可此刻悬于穹顶的太清宗长老,一尊踏足化玄境的正道大能,带来的是境界天堑的绝对碾压,是顺天之道对逆道蝼蚁的宣判,没有余地,没有侥幸。

远处一众太清弟子屏息伫立,无人再敢妄动分毫。

他们亲眼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一幕:陆烬身负重伤、气血枯竭,经脉受损、骨裂缠身,摒弃一切术法本源,仅凭肉身死战的蛮力,硬生生撕碎宗门精心布下的三才锁杀阵。这般肉身韧性,早已超脱同辈修士的认知,堪称逆天。

但逆天,终究不敌天道正统。

在化玄大能的浩荡道威面前,一切凡躯挣扎,皆如螳臂当车,虚妄可笑。

白发长老凌空静立,一袭青衫纤尘不染,在昏黄大荒天地间,透着正道独有的肃穆与冰冷。他面容苍老平和,无暴戾狰狞,可那双眼底的淡漠,却比任何凶煞杀意都更令人绝望。那是根植心底的绝对笃定,笃定自己执掌正义,笃定逆道之人,必当诛灭。

手中古朴长剑低垂,温润雪白的灵光缓缓流淌,纯粹的顺天道韵铺天盖地,牢牢锁死整片战场,将陆烬所有躲闪、逃窜、周旋的路径,尽数封死。

“阵破一隅,尚可称少年血气。逆势抗天,便是愚顽不化。”

苍老的嗓音滚滚落于荒墟,不带情绪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道准则。

“你身植烬脉,根骨逆道,生来便不在天道序章之内。世间正邪既定,顺天者昌,逆天者亡,此乃万古不变的定数。老夫先前心存恻隐,欲度你弃逆归正,保全残命,已是仁至义尽。”

长老眸光微沉,杀意终是彻底落定。

“你屡抗仙法,死不悔改,更是令身旁凡人女子屡涉杀局,搅乱正道惩戒。既不识良善,不懂回头,今日大荒此地,便了结你这一身逆乱根骨。”

话音坠地的刹那,无形玄威轰然压实。

如山如海的顺天之力碾压而下,直面承受这股威压的陆烬,身躯骤然一僵。

本就裂纹遍布、摇摇欲坠的烬脉,瞬间传来神魂撕裂般的剧痛。无数细密的裂痕在经脉深处蔓延、扩张,像是濒临崩碎的琉璃,只需再添一分力道,便会彻底寸寸碎裂。烬脉深处蛰伏的逆火本源骤然躁动,灼热的力量疯狂冲撞桎梏,渴望喷涌而出,焚尽眼前所有正道灵光,撕碎这压身的无尽枷锁。

可那道刻入神魂深处的告诫,死死按住了他最后的退路。

一旦烬火全开,逆道本源暴走,他的道基会瞬间崩毁,神魂重创,身死当场。

他死不足惜。

可身后那唯一跳出棋局的温暖,那唯一真实的苏漓,会彻底落入这群自诩正义的修士手中。

他看透了伪善天道,看透了正道虚妄,却唯独护不住身边仅存的真实,这是他此刻唯一的软肋,也是他唯一的枷锁。

他死死咬紧牙关,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本源,封死所有术法契机。

不用烬火,不用逆道,不求逆天翻盘。

只凭这一副遍体鳞伤、血肉模糊的凡俗残躯,硬扛化玄大能的天威。

肩骨断裂的旧伤错位刺痛,顺着经络蔓延四肢百骸,左臂彻底麻木垂落,再也抬不起半分力气。眉骨的伤口不断渗血,猩红的血色模糊了大半视野,将天地染成一片凄厉暗红。浑身破碎的衣衫之下,无数深浅交错的剑伤、磕碰伤尽数崩裂,温热的鲜血浸透衣料,顺着四肢缓缓滴落,砸在滚烫黄沙之上,转瞬便被高温烤干,只留点点暗沉血痕。

骨骼被无形道力压迫,发出细碎刺耳的咯吱声响,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碎散。

陆烬身形微微晃动,却始终未曾屈膝,未曾弯腰。

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如荒墟中孤生的顽石,于狂风巨浪中死守一寸不肯弯折的逆命风骨。

落墟村的虚假温情早已碎裂殆尽,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轻信善恶、心怀纯粹善意的少年。二卷一路西行,一路血战,他所见的正道,是屠戮、是围剿、是裹挟天道之名的杀伐;他所见的天道,是棋局、是骗局、是玩弄众生的虚妄。

天地本无善恶,不过顺逆。

众生皆为棋子,唯逆命为真。

他心底最后的温柔,尽数敛于身后之人,对外界的一切伪善光明,只剩彻骨的冰冷与隐忍。

数步之外,苏漓静立风沙之中,纤细的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,却自始至终未曾后退半步。

方才强行出刀格挡修士,震得她内腑移位,暗伤迸发,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密的闷痛。她素白的脸颊毫无血色,唇瓣失尽胭脂,长长的睫毛覆下,眼底氤氲着化不开的水汽,心疼与无力层层堆叠,几乎将她彻底淹没。

她修为低微,只是这诸天棋局之外一介最普通的凡人,没有逆天根骨,没有通天术法,在化玄大能的对决面前,渺小如尘埃蝼蚁。

她清清楚楚知晓,自己若是贸然上前,非但无法相助,只会成为陆烬的拖累,让他在绝境之中还要分心护持。

可她做不到冷眼旁观。

世人皆弃陆烬,诸天皆伐陆烬,可她见过他未逆命时的纯粹,见过他隐忍负重的孤苦,见过他独自扛下所有杀戮与罪孽的温柔。

所有人都道陆烬是逆道妖孽,是天道祸根,唯有她知晓,他本是最良善之人,是被这虚妄天地,硬生生逼至逆途。

渡烬短刀被她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泛出青白,纤细的肩头微微绷紧。她已然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,只要陆烬撑不住分毫,她便会不顾一切扑上前去,以凡躯替他挡下致命杀机。

哪怕粉身碎骨,亦要为他分担半分绝境。

天穹之上,长老淡漠的目光扫过苏漓,眼底无波澜,无怜悯,仅有一丝漠然的厌弃。

“区区凡人蝼蚁,执迷不悟,贪恋逆邪,可笑可叹。”

他懒得再浪费半分目光,所有杀意尽数锁定下方浴血伫立的少年。

在他眼中,今日只需斩灭陆烬这枚逆道祸根,便是顺应天道,便是正道大义。其余凡俗羁绊,皆为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
下一秒,长老手腕轻振。

清亮绵长的剑鸣撕裂风沙,响彻整片荒墟。

没有繁杂招式,没有铺天盖地的剑气洪流,化玄境的绝杀一击,褪去所有花哨虚妄,凝练万千道韵于一剑之中。

雪白凝练的剑罡横贯长空,裹挟厚重磅礴的顺天道韵,碾碎沿途所有风沙气流,带着宣判生死的绝对威压,自上而下,直直劈向陆烬天灵。

一剑落,生死定。

远处所有太清弟子已然默认了结局,静静等待逆道少年殒命的瞬间。

绝境当头,陆烬漆黑的瞳孔沉静得可怕,无慌乱,无畏惧,仅有沉淀至心底的隐忍与执拗。

他压下神魂剧痛,压下气血翻涌,调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肉身气力。完好的右臂骤然紧握成拳,筋骨绷起,血肉沸腾,以最纯粹的肉身之力,直面这横贯天地的大道剑罡。

无术法,无道韵,无本源。

唯残躯寸骨,以命相搏,逆抗苍天。

“自不量力。”长老冷然轻哼,眼底杀意更盛。

轰然巨响炸裂天地!

剑罡与血肉之拳相撞,恐怖的冲击波骤然席卷四野,漫天黄沙冲天暴涨数丈,滚滚沙尘遮天蔽日,将两人身影彻底吞没。

大地剧烈震颤,地表土层层层龟裂,细密的裂痕疯狂蔓延,碎石尽数被狂暴的力道碾为齑粉。

风沙核心之中,陆烬浑身巨震,整个人被碾压而来的巨力狠狠压坠,双腿深深陷进干裂的土层之中,膝盖几欲跪地。

掌骨、指骨、臂骨接连传来崩裂的剧痛,虎口撕裂大开,鲜血淋漓,滚烫的血水顺着手臂不断滑落。体内本就枯竭的气血彻底紊乱,翻涌的腥甜直冲咽喉,被他硬生生死死咽下。

剧痛侵蚀神魂,黑翳不断侵袭视野,他的身躯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秒便会轰然倒地。

可他依旧站着。

哪怕残躯将碎,哪怕气血将竭,哪怕天道压顶、万道皆伐。

他依旧伫立在这片荒芜大荒之中,以残破之身,守自己的逆命之道,护身后唯一的真实。

风沙漫天,血色沉沉。

正道玄威未散,绝杀之力犹存。

真正的绝境,依旧没有半分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