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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 破妄寻踪 第六十二章 百里负行,长夜熬骨

逆烬尘

大荒寒夜,黄沙无垠。

陆烬怀抱苏漓,一步步西行。每一步踩进松软沙层,都要下陷半寸,细沙灌满破损的靴底,磨擦着早已伤痕累累的脚掌,带来连绵不断的钝痛。

这是他今夜唯一的行路触感,也是清醒的桎梏。

浑身伤势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。

后背被沙獠利爪撕开的皮肉外翻粘连,夜风一吹,刺骨的凉意钻进肌理,和脏腑淤积的淤血碰撞在一起,一寒一闷,反复折磨肉身。断裂的肋骨依旧错位卡着胸腔,每一次迈步震荡,骨节便相互摩擦,细微却致命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,时不时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死死压在喉间。

最熬人的,依旧是神魂深处不休不止的天罚。

知晓烬族万古过往之后,天道锁链的反噬仿佛变得愈发凌厉。

不再是细碎的啃噬,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惩戒意味,一遍遍剥离他的意识、撕裂他的识海。天道好似在警告他——知晓秘辛,便是又一重罪孽。

他不敢动用半分烬息。

青衫人的叮嘱犹在耳畔,此刻的烬脉遍布裂痕,如同布满裂纹的琉璃,稍有催动,便会彻底崩碎。一旦逆道根基作废,他沦为废人,怀中之人也只会葬身大荒。

逆道者,最强之时可越阶伐仙,最弱之时,连自愈伤势的资格都没有。

只能熬。

以骨熬痛,以血熬夜,以残命熬这无边无路的西行长路。

怀中的苏漓安安静静靠着他的胸膛,呼吸平稳却依旧微弱。清蕴丹的药力在她体内缓慢流转,一点点修补受损的脏腑、驱散淤积的阴寒,稳住了性命,却消不掉深重的伤势。

她眉心微蹙,哪怕昏迷之中,身躯依旧会时不时细微颤抖,可见后背的伤痛从未停歇。

陆烬放轻每一步脚步,尽量避开凸起的硬石,减少身躯颠簸。

他手臂早已麻木,双臂肌肉持续紧绷,早已酸胀失力,只能凭借肉身残存的本能死死托住怀中之人。血衣干透发硬,黏结在皮肉伤口上,每一次肢体晃动,结痂的伤口便被硬生生扯动,撕裂出崭新的血丝。

百里荒漠,无人、无灯、无生机。

只有风声呜咽,像是万古逆路之上,从未断绝的悲泣。

陆烬低头,鼻尖能嗅到少女发间淡淡的尘沙气息,混着微弱的药香,是这死寂大荒里唯一的暖意。

他此刻彻底懂了天道的狠。

从前他以为,追杀、围剿、天罚,便是极致的折磨。

如今方知,真正的诛心,是让你活着、让你清醒、让你背负牵挂、让你知晓万古悲凉,再让你一步步看着前路无解。

先祖燃尽全族,未曾破开天道棋局。

如今只剩他一人残火,身负叛族秘辛、身负万世枷锁、身负唯一牵绊,再走一遍绝路。

稍有不慎,烬族彻底断脉,万古逆道彻底湮灭,从此世间再无逆天之种,众生永世困在天道棋局之中,任人摆布。

这份担子,压得他单薄的身躯几欲弯折。

可他不能弯。

先辈尽数赴死,换来一线残脉留存。

他若是折了、灭了、认输了,那上古万千燃骨赴命的先辈,便真的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
行路不知时辰,荒漠无日月,风沙覆归途。

不知走了多少里,天边夜色微微松动,沉沉黑暗褪去几分,透出灰蒙蒙的薄光。大荒的黎明来得死寂,没有朝阳破晓的暖意,只有冰冷天光漫洒而下,照亮满目苍凉黄沙。

一夜跋涉,他硬生生负重西行两百余里。

脚掌早已磨烂,靴底彻底破损,血肉黏着细沙,每一步都是血淋淋的脚印。浑身力气彻底透支,视线反复发黑,数次濒临晕厥,全靠心底那点执拗的执念硬撑着。

前方地平线上,终于隐约浮现一道残破的黑影。

断壁残垣突兀立在茫茫黄沙之间,墙体倾颓,梁柱朽烂,大半建筑被风沙掩埋,只剩残破的轮廓露在地表,荒凉破败,死寂无人。

是上古废弃驿站。

终于到了。

陆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,浑身一软,脚步踉跄,险些直接栽倒。

他咬紧牙关,撑住最后一丝力气,一步步挪到残破驿站的断墙背风处。这里隔绝风沙,墙体厚实隐蔽,是这片荒漠唯一的安身之地。

他缓缓屈膝,小心翼翼将苏漓轻轻放在干燥的断墙角落,动作轻缓至极,生怕一丝颠簸牵动她的伤势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再也撑不住,浑身力道瞬间抽空,身躯顺着冰冷土墙缓缓滑落,重重坐倒在地。

轰隆——

积压整夜的剧痛,瞬间淹没所有神智。

胸腔淤血猛然翻涌,一大口暗红血水不受控制喷涌而出,染红身前黄沙。

后背伤口撕裂、经脉酸胀、神魂炸裂、天罚噬心,无数痛感叠加爆发,让他浑身剧烈颤抖,指尖都在不停痉挛。

他闭紧双眼,任由冷汗滚滚浸透额发,牙关死死咬紧,不发一声痛吟。

逆道之人,痛是常态,苦是本分,熬得住便是命,熬不住便是坟。

良久,那阵最凶险的剧痛缓缓褪去。

陆烬粗重喘息,睁开眼,眼底布满猩红血丝,神色却依旧沉静,没有半分崩溃。

他侧头看向角落安然昏睡的苏漓。

天光微亮之下,少女脸色终于褪去死灰般的惨白,透出一丝鲜活的淡色,呼吸绵长平稳,脉象安稳,已然彻底脱离生死危机。

他悬了一夜的心,彻底落地。

活着。

他们今夜,都活下来了。

活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上古废墟,活在天道视线疏漏的荒隅,活在万劫不灭的逆命残火之中。

陆烬抬手,缓慢摸出衣襟内侧的月白玉瓶。

里面还剩两枚清蕴丹。

足以支撑苏漓后续疗伤恢复,也足以在再遇凶险之时,保住她的生机。

至于他自己。

他拿起一粒细碎沙砾,轻轻摩挲指尖。

逆烬道,本就无药可愈,无丹可补。

旁人修行,丹药灵泉护体,步步增益。

他修行,血骨神魂尽损,步步亏欠。

他的伤势,只能靠时间静养,靠烬脉缓慢重铸,靠一次次浴血残生,一点点熬回来。

陆烬撑着墙体,缓缓起身,忍着浑身撕裂的剧痛,缓步巡查整座废弃驿站。

断墙残院,杂草枯朽,地表布满岁月风沙侵蚀的痕迹,没有活人气息,没有妖兽巢穴,没有禁制埋伏。

唯有驿站中心塌陷的石地之下,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纯净的地气。

是青衫人所说的地下灵脉。

微弱、隐蔽、不惹人瞩目,却真实存在,足以让他稳固残破烬脉,让苏漓安稳养伤。

巡查完毕,确认绝对安全。

陆烬折返墙角,重新坐回苏漓身侧。

天光渐亮,淡淡微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缝隙,落下来一缕细碎光斑,轻轻落在少女安静的侧脸。

荒漠风声依旧呼啸,却再也吹不散这方寸废墟里的片刻安稳。

一夜浴血,百里负行。

他从兽潮死局、追兵绝境、天道绞杀之中,硬生生背回了两个人的性命。

陆烬静静看着身前之人,眼底常年冰封的苍凉深处,浮起一丝极淡的安稳。

前路依旧是炼狱。

天道棋局高悬、仙门追杀不止、烬族叛者暗藏、万古真相未明。

可至少此刻,风沙暂歇,杀机暂隐,身边微光尚在。

他垂眸,看着自己满是血污、伤痕累累的双手,低声轻语,像是对自己说,像是对万古先辈默念。

“我会查清所有真相。”

“叛者、天道、棋局、宿命。”

“所有亏欠,所有冤屈,所有湮灭的过往。”

“我一一,尽数讨回。”

残阳微光落满残破废墟,少年染血独坐,逆骨藏骨血,残火覆大荒。1

段评

(੭ˊᵕˋ)੭ 氛围感拉满,情绪拿捏到位,越看越上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