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天光柱崩碎的刹那,漫天金色光雨洒落西荒大地。
数万落仙城修士阵列大乱,人人心神震颤,无人言语,只剩狂风呼啸、余波轰鸣在天地间回荡。
他们修顺天道、奉正法万年,一生笃信顺者为仙、逆者为邪。
可今日亲眼所见——
倾尽万仙之力的镇天大阵,第三重绝杀,竟被一个孤身逆命少年,以残躯血火,硬生生正面崩碎。
荒谬。
颠覆认知。
道心震颤。
高空之上,楚砚身躯摇摇欲坠,胸口剧痛翻涌,道基裂痕再度扩大,体内金丹灵气紊乱逆流,一口滚烫鲜血喷洒长空。
大阵反噬,伤其根本。
他死死盯着古墟之内那道黑衣染血的身影,眼底忌惮、暴怒、惊惧交织,偏执早已深入骨髓。
“逆道祸乱天地……绝不能留!”
“结第四重!耗死他!我倒要看看,他一身残血残魂,能逆天几时!”
楚砚嘶哑嘶吼,强行压下重创之躯的伤势,再度抬手结印。
数万修士不敢迟疑,强忍心底惶恐,再度联动灵力。
嗡——!
整片天幕金光再涌,这一次不再是轰然坠落的光柱,而是层层叠叠、绵密不绝的天罗正法之网。
金光巨网覆盖千里墟界上空,纹路细密如丝,带着天道无休止的消磨之力,不追求一瞬绝杀,只求寸寸磨杀、耗干本源、磨灭神魂。
它看透了陆烬的绝境。
它知晓他精血透支、神魂带伤、本源枯竭。
天道从不急于一瞬杀局,它最喜欢的,是看着逆命者在无尽煎熬中,一点点绝望、一点点崩塌、一点点自愿沉沦入魔,最后名正言顺、彻底沦为可抹杀的异端祭品。
墟内。
陆烬单膝跪地,半边身躯沾满温热鲜血。
左肩贯穿的伤口血肉模糊,经脉断裂数根,浑身皮肉布满灼烧裂痕,方才强行引爆本源、精血燃火,让他此刻浑身酸软,连抬手都需耗尽全部力气。
神魂深处,亿万锁链疯狂收紧。
每一次逆道爆发,都是在和天道棋局正面硬刚。
每一次硬刚,都是被棋局更深一层锁定、烙印、掌控。
万古残魂融入的记忆,还在疯狂冲刷他的意识。
族灭的绝望、仙门的伪善、天道的阴毒、万古众生的愚昧……层层叠叠,压得他心神冰冷死寂。
他眼底再无少年暖意,只剩历尽虚妄后的漠然苍凉。
可就在这片彻骨黑暗的心湖深处,始终亮着一点不灭的微光。
那是苏漓。
是这整盘万古假棋里,唯一的真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,那道孱弱却执拗的气息,已经踏过黄沙、闯过荒途、抵至墟外杀局边缘。
她来了。
明知万仙围堵、明知九死一生、明知这是天地清算逆命者的终极死局。
她还是来了。
为他,逆势踏杀。
陆烬缓缓抬头,漆黑眸子望向墟口裂开的结界缺口,沙哑的嗓音轻落风间:
“傻姑娘。”
世人避我如魔,唯你踏死局奔赴。
世人顺天求生,唯你逆万仙伴我。
……
墟外,漫天金光巨网压落之际。
苏漓立在墟界山口。
身前是数万正道仙修、漫天杀伐天阵、覆压千里的正法天威。
身后是漫漫黄沙、无人问津的荒途、她独自苦修数年的安稳岁月。
一步向前,是万仙刀山。
一步退后,是安稳余生。
无人苛责她退缩,无人怪她怯懦。
这本就不是她的宿命,不是她的棋局,不是她该承担的浩劫。
可她从西行第一步起,便早已选好了结局。
苏漓抬手,轻轻拂去脸上沾染的风沙,指尖擦过干裂的唇瓣,那双澄澈多年的眼眸,此刻坚定得毫无动摇。
她肩头血痂早已僵硬,跑动撕裂的伤口隐隐剧痛,双足血肉模糊,每站一秒都需强忍痛楚,体内灵气早已透支大半。
她很弱。1
苏漓这姑娘太戳人了
相比于漫天仙修、相比于天道天威、相比于万古棋局,她渺小如尘埃。
可尘埃,亦可逆狂风。
“你守万古烬冤,我守你一人。”
轻声一语,落定此生执念。
苏漓不再迟疑,手握锈迹短匕,一步踏出,毅然冲入那片仙光漫天、杀机滔天的墟界裂口!
漫天正统灵气冲刷而来,凌厉的道压瞬间裹住她单薄身躯,碾压得她气血翻涌,头晕目眩。
无数驻守墟口的低阶修士骤然侧目,眼中布满惊愕与嘲弄。
“一个凡尘野修少女?敢闯诛魔墟局?”
“不知死活!”
“怕是被那逆魔蛊惑,自寻死路!”
两名守门修士抬手凝出白光术法,径直朝着冲入结界的少女碾压而去,打算随手抹杀这不自量力的蝼蚁。
术法落身的瞬间,苏漓咬牙侧身,以肉身硬抗余波,筋骨震得发麻,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沫。
她没有精妙术法,没有本命灵宝,没有天道加持。
她只有数年山野苦修打磨的最扎实、最纯粹、最不被天道左右的璞玉道基。
顺天术法克尽万邪,却克不了跳出棋局的真人。
正统灵气冲刷在她周身,无法侵蚀她的道心,无法扰乱她的经脉,无法烙印天道枷锁!
这一幕,瞬间让周遭所有修士瞳孔骤缩!
“不对劲!她不受正法压制?!”
“她……她无天道命格?!”
所有人第一次心生骇然。
他们生于棋局、长于棋局、命格被锁、生死被定。
他们以为众生皆如此,顺者可控、逆者可诛。
可今日,他们亲眼看见一个不在棋盘中的人。
一个天道无法定义、仙法无法制衡、棋局无法收纳的——真!
趁着众修士失神刹那,苏漓强忍浑身剧痛,穿过层层仙光封锁,终于踏入万古古墟腹地。
风沙骤停,仙光隔外。
入目之处,满目残垣血色。
满目疮痍的黑石大地,漫天弥散的烬火余温,高空压落的金色天网,还有那道孤身浴血、立在天地绝境中的黑衣少年。
他满身伤痕,血染黑衣,背负万古孤寂,眼藏天地寒凉,孤身逆抗万仙天道。
这一刻,苏漓眼底所有坚韧,瞬间揉碎成酸涩。
一路西行所有的苦、所有的累、所有的惧怕、所有的坚持,在此刻尽数落地。
她走到了他身边。
……
墟内,陆烬闻声转身。
目光落向缓步走来、满身风尘血污的少女,死寂冰冷的眼底,那片万古不化的寒凉,骤然松动一瞬。
漫天杀伐、万仙压顶、天道锁命、万古沉冤……
所有滔天黑暗里,她踏血而来,为他带来了这虚假世间唯一的真实温热。
从前,荒岩绝境,他护她弱小性命。
如今,万古死局,她赴他逆天孤途。
陆烬缓缓站直染血的身躯,烬火在周身微微跳动,不再是只为杀伐、只为逆命的冰冷火焰,多了一丝极其微弱、绝不被天道磨灭的暖意。
他抬眼,望向高空漫天金光巨网,望向数万虎视眈眈的仙门修士,望向这盘玩弄万古的虚伪棋局。
从前他孤身逆天,是绝境独走、无人相伴。
今日起。
逆途有伴,魔路成双。
陆烬侧首,看向身侧满身狼狈、却眼神灼灼的少女,声音沙哑,却无比坚定:
“不怕死?”
苏漓抬眸,迎着他染血孤寂的目光,轻轻摇头,一字一字,清亮决绝:
“你不死,我便不死。
你若死,我便陪你死。”
天道要他孤魔寂灭。
她偏要伴他逆命。
轰!!
高空第四重镇天大阵,金光巨网轰然压落,漫天正法之力笼罩整座古墟,磨灭一切逆道气息!
陆烬抬手,漆黑烬火冲天再起,这一次,不再是孤身一战。
一人承万古冤仇,逆苍天虚假规则。
一人守心头微光,伴乱世孤魔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