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破妄寻踪 第十二章 双影追猎，雾里藏行

大荒上空，灵光破空之声越来越近。

一青一白两道遁光撕裂云层，速度快如流星，转瞬便来到方才厮杀过的林地之上。

楚砚一袭月白道袍，立于高空，目光扫过下方林间，遍地尸体映入眼帘，眉头骤然紧锁。脚下灵光一卷，身躯缓缓落地，指尖抚过一具赏金散修残存的尸身，一缕微弱漆黑的烬息残留在血肉之中，转瞬消散。

“果然是他。”

楚砚声音冷冽，眼底杀机愈重。

满地亡命修士，尽皆殒命于此。

不难想象方才那场厮杀何等凶险。那名烬族余孽的战力，又比残灵古地一战强横了几分。短短数日逃亡，非但没有被伤势拖垮，反而在生死搏杀之中，打磨了自身逆道根基。

站在一旁的萧辰白衣飘飘，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林地，鼻尖萦绕不散的血腥气息。他没有立刻开口，心头五味杂陈。

地上死者，并非仙门修士，而是一群被悬赏引诱而来、贪图灵石的散修。

是仙门抛出的悬赏，把这些人送到了陆烬的刀下。

若是没有那三千灵石的赏金，此地便不会爆发这场厮杀，不会多出这一堆无辜亡魂。

一个微弱的念头自心底升起，如同藤蔓，悄无声息缠绕住他摇摆不定的道心。

正道追杀，抛出悬赏，驱使凡人赴死，这究竟是除魔卫道，还是借刀杀人？

萧辰迅速摇了摇头，强行压下这大逆不道的想法。

“残息尚且温热，离开这里最多不过半柱香的时间。”萧辰沉声开口，强行收回纷乱的心绪，目光望向西侧延绵无尽的浓雾山林，“往西边逃走了。”

楚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大荒深处，面色凝重。

“西侧方向，一路前行最终抵达黑墟坊市。”

“那处三不管的灰色地界，龙蛇混杂，散修亡命之徒数不胜数，若是让他躲进坊市，鱼龙混杂之下，我们再想要搜捕，便是难如登天。”

黑墟坊市不受仙门直接管辖，仙门修士若是强行入城大肆搜捕，便等于与整片大荒散修群体为敌，会激起巨大的反抗浪潮。

这也是陆烬最理想的藏身之处。

“绝不能让他安然抵达黑墟。”楚砚手掌一翻，搜烬玉符再度浮于掌心，银白色灵光缓缓流转。

可下一刻，玉符光芒忽明忽暗，感应变得极其微弱，只能模糊锁定西边大方向，再也捕捉不到一丝精准的气息。

“嗯？气息消失了。”楚砚瞳孔一缩。

萧辰也是一愣：“怎么回事？他明明没有远离这片范围。”

二人并不知道，林清婉赠予的那一枚避墟罗盘，此刻正静静躺在陆烬怀中，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屏障，将他身上所有外泄的烬息，尽数隔绝掩盖。

搜烬玉符，只能捕捉到本源气息的外泄波动。

而避墟罗盘恰好便是这浅层侦测的克星。

“有人给了他隐匿踪迹的宝物。”楚砚一瞬间便猜到了关键，眼神陡然一寒，“方才除了那少年，可还有其他人来过此地？”

他神魂散开，神念铺天盖地扫过整片山林，很快便捕捉到一缕淡淡的清玄灵气残留，气息温润柔和，属于一名女修。

是林清婉。

楚砚眸色沉沉。

方才他便察觉林清婉道心动摇，心神不稳，于是将她留在营地，严加看管。万万没有料到，她竟然私自逃离营地，一路追到大荒边境，并且还暗中与陆烬见了面，赠予对方隐匿宝物。

一念至此，一股愠怒涌上心头。

“林清婉。”楚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语气带着一丝失望。

她终究没有扛住心底生出的恻隐，迈出了背叛宗门的一步。

萧辰神色也是一变：“清婉师妹？她怎么会……”

“她心慈手软，被那逆道异类动摇了本心。”楚砚收回神念，目光望向西边迷雾重重的山林，“此事暂且按下，等我们抓捕到陆烬，回落仙城之后，再与她清算。眼下首要任务，追人。”

气息无法精准锁定，那就放弃玉符追踪，依靠二人筑基修士的强大肉身与神念，地毯式向西推进搜查。

“分开搜寻。”楚砚转头看向萧辰，“你走北线，我走南线，两路并行，横穿这片雾林，一旦发现他的踪迹，立刻传讯，不要独自与其缠斗。那少年身上的护心残宝，可以消解筑基术法，不可轻敌。”

“好。”萧辰颔首应下。

两道灵光瞬间分开，一南一北，如两张大网，朝着西侧的迷雾山林缓缓收拢而去。

另一边，茫茫雾林深处。

陆烬借着密林浓雾的掩护，脚步飞快，不断向西穿行。

怀中避墟罗盘微微发烫，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周身，将他骨血之中流转的寂灭烬息，牢牢封死。

身后高空，两股筑基修士的神念，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，一遍一遍扫过脚下的山林。

每当神念的浪潮从他头顶掠过之时，陆烬便屏住呼吸，收敛所有心神，一丝一毫的力量都不敢催动。

他很清楚，避墟罗盘只能够屏蔽气息侦测，却不能做到完全隐身。

一旦楚砚或是萧辰近距离出现在他百米之内，以筑基修士强大的神魂感知，依旧有可能透过迷雾，发现他的身影。

危机，依旧悬在头顶。

前方的林间雾气越来越浓郁，乳白色的浓雾如同流水一般缠绕在参天古木之间，能见度迅速降低，十步之外，便看不清景物。

这片雾林名为迷瘴谷，是大荒边境一道天然的屏障。

常年不散的瘴雾，会扰乱修士的神念探查，恰好成了陆烬最好的掩护。

踏入迷瘴谷的范围之后，身后那两股铺天盖地的神念扫荡，明显放缓了速度，搜寻变得艰难起来。

陆烬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，却没有半分懈怠，脚步不停，继续向着谷的深处前行。

就在他拐过一道山坳，准备寻一条隐蔽小路横穿迷瘴谷之时。

嗡——！

北侧高空，一道白色遁光骤然落下。

萧辰！

他沿着北线搜寻，无意间偏离原定路线，竟直直落到了距离陆烬不足三百步的山脊之上。

隔着层层翻涌的乳白色瘴雾，二人一高一低，遥遥相望。

浓雾阻隔视线，萧辰尚且没有看清下方山谷里那道身影的面容。可一股莫名的心悸，自他的心底悄然升起。

他眉头一皱，神魂全力向下探去。

陆烬心脏骤然一紧，身躯迅速向后退去，闪身躲进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山岩后方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石壁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。

只要再晚一步，便会被萧辰当场发现。

山脊之上，萧辰的目光，直直投向那一片山岩所在的方向。

他隐隐感觉到，那里似乎有一道微弱的生命气息，可搜烬玉符毫无反应，没有半分逆道烬息传来。

难道只是自己多心？

他迟疑片刻，没有立刻下山探查，指尖捏紧了传讯玉牌，目光久久盘旋在山谷之中。

躲在岩石后方的陆烬，手心微微沁出冷汗。

隔着厚重的岩石与瘴雾，他可以清晰感受到上方那一道筑基巅峰修士的神念，正在一寸一寸仔细扫视脚下的土地。

只要萧辰往下走上数十步，绕过这块山岩，一切便再无转圜余地。
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
过了许久，山脊之上，白衣身影终于转身。

萧辰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，他收回目光，纵身一跃，遁光再起，继续沿着北线往西搜寻，渐渐消失在茫茫白雾深处。

感受到那道筑基气息彻底远去，陆烬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。

方才一瞬，生死一线。

他没有在此地久留，离开山岩的遮蔽，重新踏上路途。

迷瘴谷的瘴气侵蚀着肉身，四周荒兽低沉的嘶吼，时不时从浓雾深处传来。

前路依旧漫长。

楚砚与萧辰的追捕，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，时时刻刻不曾远离。

而穿过这片迷瘴谷，再向西走上三日路程，黑墟坊市的轮廓，便会出现在大荒的地平线之上。

落仙城，外门营地。

林清婉已经悄然归来。

她回到自己居住的木屋，关上房门，独自一人静坐于桌前，眼底满是疲惫。

方才林间一别，那少年孤寂苍凉的背影，久久盘旋在她脑海之中，挥之不去。

赠予避墟罗盘一事，已经是她所能踏出的最大一步。

她清楚楚砚迟早会查到自己私自离队，与陆烬相见的事情。

预料之中，屋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房门被人轻轻推开，楚砚走了进来，面色平静，可那双眸子深处，藏着一丝冰冷的失望。

“你私自离开营地，追入大荒，见到了陆烬。”

不是问句，乃是定论。

林清婉缓缓站起身，没有狡辩，坦然躬身：“是。”

“你将隐匿气息的宝物赠予了他，助他躲开搜捕。”

林清婉指尖微颤，沉默片刻，轻轻点头。

楚砚望着她，缓缓开口：“林清婉，你可知你犯下了何等大错？”

“弟子知罪。”林清婉垂眸，“可弟子依旧分不清，何为正，何为邪。”

一句话，道心裂痕再度蔓延。

楚砚轻叹一声，眼底掠过一丝惋惜。

“你的道，已经被异端动摇。从今日起，暂停你所有外出任务，禁足于营地之内，闭门思过。什么时候勘破心魔，重拾正道，什么时候再出关。”

这是从轻发落。

若是上报宗门高层，她私通异端的罪名，足以废除修为，逐出仙门。

林清婉没有反驳，微微屈膝行礼：“弟子，领罚。”

一场属于她的心魔囚笼，自此开启。

而远在大荒迷雾深处，逃亡依旧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