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雾沉,千山死寂。
陆烬走出幽深乱石山谷时,周身血痂已然硬化脱落,新旧皮肉层层更迭,在护心残宝的逆生烬韵滋养下,濒死重创彻底褪去。
只是那股被天地敌视、被规则烙印的刺骨寒意,从未消散。
残灵古地一战,他暴露的烬道本源气息,被锁异大阵完整收录、留存、归档。
这意味着——
从今往后,清玄仙宗所有追踪阵、搜邪玉、镇异纹,皆可精准锁定他的踪迹。
他逃得脱肉身围剿,逃不脱天地烙印。
逆命者一旦现身,便终身留痕,万古不消。
陆烬抬眸望向落仙城方向,远方天际灵云隐隐躁动,数道细碎遁光此起彼伏,正在大荒边境一线铺开,层层筛查、步步推进。
楚砚没有放弃追捕。
甚至比之前更加谨慎、更加决绝。
石室一战,那名看似温顺蝼蚁的少年,击碎了仙门外域修士的固有认知,撼动了顺天大道的绝对权威。
一个无灵根、无正统道基、无天道庇护的凡人,竟能以一己逆道之力,抗衡两大筑基强者,撕裂秘境镇杀大阵,携带万古残宝从容脱身。
此事传回落仙城,必然震动整个外域宗门。
杀他,不再是简单的除魔卫道。
而是天道必须抹去破绽,正道必须碾碎逆例。
陆烬收敛眼底沉色,身躯隐入荒林浓雾,刻意压落所有烬息,将自身气息彻底归于死寂凡俗。
烬脉境圆满的体魄、寂灭流转的经脉、护心藏于胸口的残宝,尽数敛于骨血之内。
外人窥探,依旧只是一名风尘仆仆、略显单薄的落魄少年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此刻的他,已然站在了低阶修士的顶端。
只要不正面触碰高阶修士、不引动天地规则,这片大荒边境,足以容他潜行蛰伏。
与此同时,残灵古地出口。
雾瘴散尽,试炼落幕。
一众外门弟子、杂役尽数归营,人人面色余悸,低声议论着地底那场颠覆认知的诡异大战。
“真不敢信,那杂役少年竟是烬族余孽?”
“万古邪道残留,难怪诡异无解,连萧师兄的术法都能直接湮灭。”
“楚执事亲自主持围杀,竟让他绝境逃遁,此妖异数,后患无穷。”
流言四起,人心浮动。
仙门弟子信奉的正道无敌、天道万全,第一次出现巨大裂痕。
营地高台。
楚砚立在青石之上,月白道袍染有淡淡的战斗尘埃,面色沉冷,眼底再无半分平日温润。
他掌心托着一枚银白色的搜烬玉符。
玉符微光闪烁,内部封存着一缕从锁阵中剥离的漆黑烬息,微弱、死寂、带着彻骨的破灭之道。
这是陆烬突破时外泄的本源气息,也是此后全域追捕的唯一凭证。
“气息样本锁定,轨迹归档。”
楚砚声音低沉,对着身前四名引气弟子沉声吩咐:“林舟、许清,你二人带十人小队,走北麓荒岭,地毯式排查所有山林洞窟、隐雾死角。”
“沈愈、季言,带队封锁所有大荒通往仙城的通路,设下拦邪阵纹,但凡感应到此缕异息,即刻传讯,就地格杀。”
四人躬身领命,不敢怠慢,立刻领队腾空,四散排查。
残灵古地一战,让楚砚彻底清醒。
此子不死,外域不安。
烬道不灭,天道不宁。
一旁,白衣萧辰静立良久,始终沉默不语。
他筑基巅峰的灵力依旧平稳,可纯白无瑕的道心,早已不复往日澄澈。
方才石室对战的画面,在他脑海反复回荡。
那少年不凶不戾、不狂不躁,无滔天恶意、无嗜血杀伐。
他只是活着,只是不肯顺天、不肯入局、不肯做轮回薪柴。
可天地必杀他,正道必斩他。
何为正?何为邪?
顺天即为正,逆命即为邪。
这一刻,萧辰第一次清晰知晓——
世间正邪,从来不是善恶定夺,是天道规则定义。
这个认知,无声啃噬着他多年的道基,裂痕悄然蔓延。
“楚师兄。”
萧辰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此子诡异,肉身无敌、术法尽克、绝境不死,寻常小队未必能拦。”
“我亲自巡边,全域追踪。”
楚砚侧眸,微微颔首:“你筑基巅峰战力,随行最合适。切记,此逆道异类不可常理度之,一旦相遇,无需留守情面,全力绝杀,不留余地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
萧辰应声,白衣腾空,化作一道凌厉白光,踏入茫茫大荒迷雾之中。
他不再是单纯为宗门、为天道除魔。
他心底藏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——
他要再亲眼见一次那名少年。
他要亲自求证,逆道,究竟为何存在。
营地侧边,林荫僻静处。
林清婉独自伫立,指尖微微发颤,心绪纷乱如麻。
方才大战余波、天地逆流、锁阵轰鸣,她全程看在眼里。
所有人都在怒斥邪魔、讨伐异类、高喊除魔卫道。
唯独她,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是数日之前树荫下的初见。
是那少年温顺垂首的模样,是他眼底化不开的孤苦,是她亲手递出的那一瓶清心丹。
她救过的人。1
这逆命少年太带感了吧
她怜悯过的人。
竟是整个仙门、整片天道都要诛杀的万古余孽。
“为何……”
林清婉低声呢喃,心底酸涩难言。
她修正道、信慈悲、守善念,一辈子遵规守礼、怜悯弱小。
可今日天道告诉她:弱小之中藏异端,温柔之下藏祸根。你的善意,皆是养邪。
道心剧痛,摇摇欲坠。
她知晓宗门铁律,知晓烬族必诛,知晓自己该摒弃恻隐、遵从天道、同仇敌忾。
可她做不到。
她见过他温顺安分,见过他勤恳隐忍,见过他眼底无恶无贪。
她不信,这样一个人,生来便是万恶之源。
“清婉。”
身后传来楚砚的声音,温和依旧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。
林清婉身躯微僵,连忙收敛纷乱心绪,回身躬身:“楚师兄。”
“你今日心绪不稳,道心动荡极大。”
楚砚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,洞察力通透入微,“你同情那异类?”
一句话,直击心底。
林清婉心头一颤,不敢撒谎,亦不敢承认,只能低声道:“弟子……只是不解。”
“不解何为正邪,不解为何一介凡人,要被天地万物追杀至死。”
楚砚静静看着她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字字冰冷,字字驯化:
“不是天地逼他。是他逆道在先。”
“万灵归序,众生顺天,此为天地法理。不肯归序者,便是紊乱;不肯顺天者,便是异端。天道杀他,不是嗜杀,是规整秩序。”
“你的悲悯,是妇人之仁。对逆命者的温柔,便是对万千顺天众生的残忍。”
这番话,是正道千年不变的真理,是仙门代代相传的道旨。
无可辩驳,无可质疑。
可听在林清婉耳中,却只觉得刺骨寒凉。
规整秩序,便要抹杀唯一不肯顺从之人?
维持天道,便要碾碎孤身求真之辈?
她依旧遵从宗门,依旧敬畏天道。
可心底,第一道真正的裂痕,彻底根深蒂固。
“弟子受教。”林清婉垂眸,掩去眼底所有挣扎。
“你心性尚浅,阅历不足,暂且留守营地调息。”楚砚淡淡吩咐,“后续边境排查,无需你参与。”
看似爱护,实则变相软禁、暗中观察。
他察觉到了她的异常,察觉到了她对逆烬异数的恻隐。
待楚砚离去,四周无人。
林清婉抬眸望向大荒深处浓雾,眼底满是茫然与痛楚。
沉默良久,她终究压不下心底执念。
无人注意的角落,她指尖捏碎一枚私藏的低阶遁符,身形化作一道浅青微光,悄无声息离开营地,循着淡淡的烬息残留,追向大荒边境。
她不杀他。
她也不帮他。
她只想亲自问一句。
陆烬,你的道,真的错了吗?
大荒北麓,荒林层层叠叠。
陆烬一路潜行,避开所有灵机异动,凭借烬道对天地规则的极致感知,提前绕开仙门布设的零星阵纹、巡捕小队。
他清楚身后的追捕力度。
楚砚沉稳缜密,萧辰执念深重,两路合围,全域搜捕。
落仙城的网,已经死死罩住整片大荒边境。
他不能停歇,不能驻足,不能给对方半点追踪机会。
前行方向,始终如一——西陲,黑墟坊市。
那片游离在仙门规制之外的灰色之地,是他此刻唯一的容身夹缝。
途中路过一处低矮山岗,风过林梢,远处大荒深处,一缕极淡的纯白灵气遥遥一闪而过。
那灵气干净、纯粹、温顺,极致贴合天地道韵,是最正统不过的顺天修行气息。
陆烬脚步骤然一顿。
心头莫名一紧。
是苏漓。
他感知得出那缕气息的熟悉,也感知得出气息之中的突破涨幅。
短短数日不见,她已然再进一步,修为愈发稳固,愈发得天眷顾。
同时,他神魂深处,感受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天道牵引羁绊。
那是空白命盘被标记之后,天地规则强行建立的顺逆制衡链。
他越强,天道便越会牵动苏漓的气运机括。
苏漓越顺天,便越会成为锁定他命途的枷锁。
两人相隔千里,却早已被宿命死死捆绑。
陆烬望向那片灵气亮起的远方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苍凉。
他不盼她卷入乱世。
他不盼她沾染逆命灾厄。
他只盼她顺天安稳、岁岁平安、远离棋局、一生无忧。
可天道最是阴毒。
他唯一珍视的安稳,终将是他此生最大的桎梏。
片刻凝望,陆烬收回目光,不再停留。
前路风雪漫长,追杀如影随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