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破妄寻踪 第五章 残地诡雾，烬火初鸣

三日光阴，弹指而过。

落仙城外坊一派忙碌，参与试炼的外门弟子、随行杂役陆续集结于南城门之下。

仙光铺展，旌旗猎猎。楚砚作为本次试炼的带队主事，一身月白道袍，佩剑白珩悬于腰侧，神色沉静，目光扫过集结的人群。他身后，林舟、许清、沈愈、季言四名引气后期弟子分列两侧，各司其职。

萧辰立于弟子队列最前方，白衣夺目，筑基巅峰的灵气隐隐外放，周遭不少年轻弟子投去敬畏仰慕的目光。

林清婉也在队伍之中，浅青道袍立于一众弟子之间，时不时目光掠过杂役队伍，寻到那个单薄的身影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
杂役二十人背负行囊、绳索、清理法器，陆烬混在其中，灰布麻衣，身形清瘦，旧疤隐在衣料之下，看起来和其余凡人没有半点分别。胸口贴身，那枚烬纹古玉静静蛰伏，没有散出半分异兆。

他体内，烬骨圆满的力量蓄势待发，肉身每一寸骨骼都在隐隐作痒，那是即将冲破桎梏的预兆。逆道突破的反噬已经提前在神魂深处埋下隐痛，只是被他死死压下，不露分毫。

周戊站在城门边，指尖棋纹流转，默默记录每一个人的神态气息。他的视线在陆烬身上短暂停留，一番探查依旧只看到一具普通凡躯，随即移开目光。

“出发。”

楚砚一声令下。

数十道遁光腾空而起，杂役则乘坐宗门特制的灵兽大车，车轮碾过灵气，朝着城郊残灵古地疾驰而去。

一路行去，大荒的灰霭渐渐浓郁，周遭草木开始变得枯槁，山石斑驳开裂。

这片土地，曾燃过烬族的战火，哪怕万古岁月流逝，大地深处依旧残留着寂灭的余韵。

半个时辰之后，众人抵达目的地。

残灵古地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断裂石门，石门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天道镇封纹路，灵光忽明忽暗。门内翻腾着灰蒙蒙的诡雾，雾气之中隐约可见倒塌的殿基、断裂的石柱，遍地是上古大战遗留的破碎残砖。

空气中混杂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
一股，是清玄仙宗布下的顺天灵气，温润规整，用来庇护试炼弟子。

另一股，是深埋地下微弱的烬族寂灭残息，阴冷破碎，被镇封纹路死死压制。

楚砚落于石门之前，高声开口，声音传遍全场：

“残灵古地之内，上古杀阵残存，雾瘴扰神，可惑人心神。弟子以两月为期，猎杀残地荒兽，搜集上古碎片，争夺地脉灵露。杂役不可深入核心，只在外围区域打理物资，清扫战场遗迹，一旦遭遇凶险，立刻捏碎传讯玉符。”

说完，他抬手捏动法诀，石门上的镇封纹路缓缓流转，厚重石门轰隆向内敞开。

灰蒙蒙的浓雾翻涌而出，一股苍凉肃杀扑面而来。

“入。”

一众外门弟子鱼贯而入，萧辰一马当先，白衣身影直接扎入浓雾深处，直奔古地核心而去，想要争夺最丰厚的试炼机缘。林清婉走在中段，进雾之前，又回头望向杂役队伍，目光与陆烬短暂相撞，嘴唇微动，无声示意他务必小心。

陆烬微微颔首，不动声色。

二十名杂役跟在队伍末尾，踏入石门。

刚一跨入古地，周遭温度骤然下降，诡雾缠绕周身。这雾气对修士影响有限，可对凡人，却能扰乱七情，勾起心底的心魔执念。

同行不少杂役面色发白，心神恍惚，脑海浮现自身过往苦难幻象。

唯有陆烬，心神坚如寒铁。

这些幻境迷惑，本就是天道棋纹演化的心魔，他早已看透虚妄。雾气触碰他的肌肤，体内沉寂的烬息本能微微震荡，丝丝缕缕黑雾被悄然吞噬消解。

旁人被雾瘴侵扰，于他而言，此地的寂灭残息，反而是滋养己身的养料。

队伍在外围扎下临时营地，简易帐篷接连搭起。杂役分工，一部分整理物资，一部分清扫遍地残石碎瓦。

楚砚带着几名弟子守在营地高处，神念大范围扫视整片古地。明面上是守护众人安全，实则是监控整片秘境，静待潜藏的逆命异数被此地残息引诱，露出破绽。

这便是天道布下的局。

以机缘为饵，以镇封纹网为笼，执棋者在外守候，只待猎物现身。

陆烬装作搬运碎石，慢慢脱离其余杂役的视线，借着断柱残垣的遮挡，一步步向着古地的中层区域靠近。

越往深处走，周围的顺天灵气越发稀薄，地底烬族残息越发浓郁。耳边隐约传来破碎的幻音，是万古之前烬族族人战死时的残响，哀嚎、怒吼、不甘，断断续续在雾中飘荡。

【“不愿为薪……何以为生……”】

残魂碎片的低语钻入识海，陆烬太阳穴突突跳动，神魂开始传来撕裂般的刺痛。

这是逆道突破前必然承受的反噬。

正统修士突破，天地赐下灵光洗去伤痛。

他的蜕变，只有万古遗恨与天道的敌视。

他寻到一处半塌陷的地下石室，石室被倒塌的巨石遮掩，外面浓雾重重，隔绝神念探查。

踏入石室之内，四壁刻满褪色的烬族古老纹路，墙壁上到处都是万古大战留下的焦黑灼烧痕迹。地面凹陷，一汪浅浅的灰黑色水潭静静躺着，是古地地脉渗透出来的烬残水。

这是整个残灵古地最珍贵的一隅。

天道刻意没有彻底抹除此处，便是盼着逆命者被此地吸引，踏入此地，触发埋藏在水潭之下的锁异大阵。

诱饵，与囚笼，融为一体。

陆烬站在水潭边，看得通透。

他清楚，只要自己催动逆道力量，潭底大阵便会立刻激活，警报会瞬间传到营地楚砚那里，大批修士便会蜂拥而至围剿。

但他没有退走。

风险多大，机缘便多重。

此地的烬残水，是世间为数不多可以催化逆道蜕变的外物。

他缓缓盘膝坐于水潭一旁，闭上双眼。

体内烬骨圆满的力量尽数翻腾，骨骼咔咔微响，细密的血丝从皮肤下缓缓渗出。旧伤尽数再度崩裂，肩膀、胸膛昔日战斗留下的伤疤重新裂开，鲜血缓缓流淌，滴落在地面，渗入尘土。

逆烬道，以伤为薪。

剧痛席卷全身，神魂如万千利刃切割。胸口的烬纹古玉缓缓发烫，沉睡的残魂被此地气息唤醒一丝，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疯狂涌入脑海：燃烧的城池，漫天坠落的烬族战士，高高在上的天道巨影，一纸诛烬令，万族俯首。

陆烬咬紧牙关，不发出半分声响。

漆黑的烬息从他体内缓缓升腾，没有耀眼光华，只有死寂的墨色，缠绕他的四肢百骸，一点点冲刷改造他原本的经脉。

旧的凡俗经脉寸寸崩碎。

全新的烬道脉络，正在一寸一寸重新生长。

就在蜕变进行到关键之时！

潭底骤然亮起无数银白的天道锁纹，细密的纹路顺着地面快速蔓延，朝着陆烬缠绕而来！

锁异大阵，被触发了！

高空之上，营地之中，楚砚腰间的传讯玉符骤然发烫，灵光急促闪烁。

楚砚双目猛地一凝，身形瞬间腾空而起，目光穿透重重诡雾，锁定石室所在的方位。

“古地中层，有异息爆发！”

声音穿透浓雾，传遍整片试炼之地。

“萧辰！随我！”

白衣少年萧辰闻声，立刻放弃搜寻机缘，筑基巅峰的灵力轰然爆发，化作一道白光，紧随楚砚，朝着石室飞速杀来。

石室之内，陆烬察觉到脚下大阵启动，外界两道强大的筑基气息正在飞速逼近。

生死危机，悬于头顶。

剧痛之中，他的蜕变并未停下。

崩碎的经脉彻底重铸完成，墨黑色烬息在脉络之中奔腾流转。

逆烬道·第二境——烬脉，成。

一股远超烬骨圆满的力量席卷肉身。

如今的他，肉身、经脉尽数化为逆道之体，对标引气巅峰修士，足以硬撼筑基术法。

代价同样沉重，浑身伤口流淌鲜血，神魂承受天道反噬，一阵阵眩晕袭来。

他来不及感受境界蜕变的力量，石室之外，灵风已然呼啸而至。

楚砚与萧辰，已经杀到巨石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