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缕来自九天的神念,淡得如同云烟。
洞府之外的雾障古阵,历经万古残破,却依旧残存烬族道韵,如同一层晦暗的纱,将石室之内绝大部分气息死死遮掩。
可那股冰冷、漠然,带着审判意味的窥探,依旧穿透雾霭,落进陆烬神魂之中。
没有声响,没有异象,可陆烬浑身皮肉骤然一紧,丹田之中流转的逆烬息几乎瞬间凝滞。胸口的烬纹古玉微微震颤,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,那是残魂本能的警兆——被盯上了。
苏漓尚且沉浸在吐纳之中,周身莹白灵气悠悠环绕,对此毫无察觉。她的灵根顺合清玄天道,那道神念扫过之时,只当是天地间一缕寻常生灵,不曾多做停留。
也正因如此,才没有将危机引到她的身上。
陆烬缓缓敛去体内向外溢散的漆黑烬息,将那一缕好不容易壮大起来的逆道力量,尽数压缩、封藏在丹田荒芜的最底层。如同将一簇燎原的暗火,死死压在灰烬之下。
他垂着眼,长睫掩住眸中翻涌的冷光。
方才那道神念,不属于荒兽,不属于山野散修。
是仙门,是天道的爪牙。
落墟幻境被清扫覆灭之后,他这枚漏网的烬命残魂,终究被纳入了搜寻的名单。
他们不知道他确切的藏身之地,只能于大荒各处,一遍一遍洒下神念,地毯式搜捕世间残存的烬族遗脉。今日只是一次偶然扫过,若是他方才修行之时,烬息外泄再多一分,这座隐蔽的上古秘府,便会瞬间暴露在执棋者的目光之下。
到那时,洞府再坚固,雾阵再玄妙,也挡不住仙门修士的降临。
石室之中安静依旧,只有苏漓绵长平稳的呼吸。
陆烬缓缓抬手,指尖抚过怀中那卷残破的兽皮古卷,兽皮上残存的烬族文字,仿佛在无声悲鸣万古的血海。
逃亡,躲匿,终究不是长久。
躲得过一次神念窥探,躲不过无数次天罗地网。只要他身为烬族遗魂活在这方墟界,追杀便如影随形。
他转头望向石室另一侧的苏漓。
少女静坐于积灰的石地,眉眼安宁,周身灵光柔和流转。这些日在洞府安稳修行,脱离饥寒与荒兽追猎,她的修为稳步向前,已经稳稳扎根引气初境。原本孱弱单薄的躯体,被正统灵气一遍遍洗练,气色日渐温润。
在这遍地骗局的世间,她的纯粹真实,愈发显得珍贵易碎。
陆烬心底生出一丝隐忧。
一旦他的身份彻底暴露,天道的追杀降临,与他相伴的苏漓,绝不会独善其身。天道不会分辨她是否棋子,是否无辜,只会将她视作异端的同党,一同碾碎。
这份绝境之中滋生的温暖,是他黑暗路上唯一的慰藉,可也会成为悬在二人头顶的利刃。
“不能一直留在此地。”陆烬低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空旷石室。
洞府可以庇护一时,却庇护不了一世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闭上双眼,不再肆意释放逆烬息。
往后修行,他必须更加隐忍。收敛一切异兆,打磨肉身,沉淀神魂,将逆道的力量藏于骨血深处。
洞府之内,岁月无声流逝。
没有日月,不见晨昏,唯有依靠修行之中气息的轮转,感知时间的更迭。
一晃便是十余日。
苏漓的修行一日千里。
得天独厚的顺天灵根,再加上秘府此地残存的上古稀薄道韵加持,她从刚刚引气入体,稳稳踏入引气中期。周身莹白灵气不再只是温养自身,已经可以凝聚出淡淡的灵芒,指尖流转微光,足以催动最粗浅的御物、护身法门。
她学会调动灵气抵挡碎石,驱散寒气,只是尚未习得杀伐之术。心性依旧柔软,不愿以灵气去损毁生灵。
这便是顺天之道,先生,后杀。
而陆烬,走的是截然相反的路途。
他没有璀璨灵光,没有天地馈赠。
每一丝逆烬息的壮大,都要承受肉身的煎熬。旧伤反复在体内撕扯,破灭之力游走经脉,既是修复,亦是摧毁。一次次打碎肉身桎梏,再以烬火重铸。
十余日闭关,他体表的伤痕尽数结痂脱落,留下深浅交错的暗色疤痕,烙印在肩背、胸膛。肉身强度远超凡俗,已经可以硬抗凡铁兵刃。丹田深处那一缕漆黑息流,已经从发丝粗细,化作一缕细细墨带,流转之间,带着寂灭万物的沉沉威压。
可他依旧无法外放烬息化作攻击。
逆烬道,重内炼,重残魂觉醒,想要生出杀伐之能,还需要契机。
这十余日里,他反复研读那卷兽皮古卷。
残缺的记载断断续续,拼拼凑凑,让他知晓更多万古秘辛。
烬族,不修行清玄灵气,以世间一切破灭、消亡、归于尘土的力量为道基。他们看透墟界轮回的本质,不愿沦为天道收割的养料,于是举族反抗,最后落得灭族之祸。
古卷末尾,留下一句烬族先辈的叹语:
“天造轮回,以众生为薪,不愿为薪者,即为魔。”
陆烬一遍一遍看着这句话,心神震荡。
原来魔,从来不是嗜杀暴虐的代名词。
仅仅只是不愿顺从棋局,不愿做祭品。
石室穹顶落下来一点点尘土,缓缓飘坠。
陆烬缓缓睁开双眼,眸底墨色一闪而逝。
闭关的收获已经足够。再继续困守洞府,只会坐以待毙。外面的大荒天地,仙门的搜捕还在继续,他需要走出去,去见识这个世界的伪善,去收集更多烬族散落的残迹。
落墟村的毁灭只是开端,他的破妄之路,该向外延伸。
“苏漓。”
陆烬开口,声音在石室轻轻响起。
少女缓缓收了吐纳,长长的睫毛颤动,睁开秋水般的眼眸,看向他。
“我们要离开这里?”她似乎早有预感,轻声问道。
洞府安稳宁静,可她心底也明白,这样的安乐,本就不属于亡命于大荒的他们。
“嗯。”陆烬点头,目光沉静,“此地已经被仙门神念扫过,继续久留,迟早会被锁定。”
他抬手,将怀中那一小袋早已所剩无几的兽肉干取出,又在石室各处搜寻一遍。偌大秘府,万古流逝,除去兽皮古卷,再无别的宝物遗留。
所有兵器腐朽,丹药化作飞灰。
能带走的,只有一身修行,一卷古卷,还有胸口那枚烬纹古玉。
苏漓站起身,拍落衣衫上厚厚的积灰。这些日子修行,她已经褪去最初的惶恐,眼神多了几分坚定。
“去哪里?”
“离开残山垣腹地,去往大荒外域的世俗城邑。”陆烬道,“那里人流混杂,仙门的搜捕不会像荒山一般肆无忌惮。我们可以打探消息,寻找烬族其他散落的残迹,同时,你也可以寻得正统修行的典籍。”
苏漓空有上好灵根,只有他口述的吐纳法门,却没有完整的功法,更没有攻防术法。去往城邑,才有机会补齐短板。
当然,危机同样并存。
城邑之中,会有仙门派驻的弟子行走,会有形形色色的修士,执棋者的眼线遍布世间每一处角落。
可再危险,也好过困死在这座封闭的洞府之中。
陆烬走到洞府甬道的石门之前,伸手按在冰冷的石面。
古玉微微发热,沉寂的烬纹再次亮起微弱墨光。
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,外面那层灰白古老的雾障,依旧在山间翻涌不息。
潮湿阴冷的风,裹挟大荒独有的荒蛮气息,顺着门洞涌入石室。
就在二人即将踏出洞府的一刻。
遥远的高空,云层深处,一道锐利的仙光,骤然划破灰蒙天穹,直直朝着残山垣这片古崖雾障,俯冲而来!
不是漫无目的的神念扫查。
这一次,是实实在在的修士,寻来了。
雾障之外,遥遥传来一声清冷傲慢的人声,穿透浓雾,落进洞府之内。
“此处残留有异数气息,封阵搜山,不得放过一草一木。”
仙门修士,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