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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墟村假生 第九章 荒岩相依,陌路初逢

逆烬尘

岩洞昏沉,罡风穿洞的呜咽低沉绵长,冲淡了残留三日的血腥,却冲不散这片天地亘古的寒凉死寂。

陆烬沙哑的道谢落定,洞内陷入一片安静。

他眼皮沉重酸涩,浑身依旧是散架般的剧痛,后背灵刃灼烧的创口、肩头翻裂的旧伤、满身交错的淤青,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透支与残破。方才睁眼已是耗尽残余气力,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寥寥无几。

他只能微微侧眸,目光落向身侧那道瘦小的身影。

少女闻声,单薄的肩头轻轻一颤。

她原本垂着的长睫猛地抬起,那双终日凝着水雾的秋眸骤然望来。瞳仁澄澈干净,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怯意。连日守夜的疲惫堆在眼底,水汽氤氲未散,哪怕满脸尘土斑驳,依旧能看清细腻秀气的眉眼轮廓,破碎又温顺。

三日夜寸步不离的守候,她从未想过,这个血泊中僵死的少年,真的能醒过来。

荒之大,人命如草,绝境救人,本就是最不值当的奢念。

她抿着泛白干裂的唇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,双手下意识攥紧身上破烂的布条,像一只惊弓之鸟,对陌生的生灵带着本能的戒备,却又无半分恶意。

陆烬静静看着她。

他知晓自己这条命,是眼前这个弱小至极的小姑娘捡回来的。

他生于墟村假梦,识尽天道虚妄,见惯幻境温情皆为骗局,早已把人心冷暖看淡,神魂只剩一片苍凉漠然。可这三日无声的守候,是他挣脱幻梦、踏临真实大荒以来,触碰过唯一不带虚假、不带算计的暖意。

不是天道编织的幻境温柔,是绝境蝼蚁相惜,最纯粹的生之善意。

“这几日,是你守着我?”

陆烬的声音干涩沙哑,喉咙干裂得生疼,每一个字都像是磨过粗砺砂石,微弱却清晰。

少女轻轻点头,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,眼底水汽晃了晃,小声嗯了一声,细弱的声音几乎要被洞外风声吞没。

“不怕我?”陆烬微微挑眉。

他满身血污,相貌冷冽,方才苏醒时眼底未散的沉戾,绝非寻常俗世少年所有。换做常人,见一个血战濒死、满身煞气的陌生人,只会唯恐避之不及。

少女垂眸看向地面的碎石,轻轻摇了摇头,软糯的声线带着历经恐惧后的沙哑:“大荒……只有活人,不吓人。”

荒兽噬血,天道无情,崩塌的聚落、满地的亲骨,才是真正的可怖。

相比吃人的天地,眼前这个重伤虚弱、安静温和的少年,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同类。

这句简单的话,让陆烬沉寂多日的心绪微微松动。

他缓了缓气息,慢慢尝试活动指尖。周身经脉依旧滞涩酸痛,丹田仍是一片死寂枯土,没有半点灵气滋生,唯有胸口那枚烬纹古玉,贴着皮肉微微微凉,无声护住他的神魂,再无多余异动。

万古残玉,只护神魂不灭,从不会偏袒温情。

所有生机,皆是眼前少女所赐。

陆烬不再急着起身,静静平躺于枯草之上,缓缓调息。他没有修行法门,只能靠着最原始的吐纳,一点点平复紊乱的气血,任由肉身缓慢自愈。

时间缓缓流淌,岩洞之内静谧无声。

少女安安静静坐在不远处,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她偶尔会起身,踮脚望向洞口探查外界动静,纤细的身影在昏暗光影里轻轻晃动,破败衣衫下,是单薄得让人心悸的身形。

饿了便捏起一点草根,小口慢嚼;渴了便接一滴岩壁渗水,沉默下咽。

她把所有富余的安稳,都留给了苏醒后的陆烬。

陆烬看在眼里,默默记在心底。

待到体内翻涌的腥甜彻底平息,气力稍稍回笼,他才再度开口,语气平和:“我名陆烬。”

陌路相逢,荒途偶遇,这是他挣脱虚妄人生后,第一次正经报上姓名。

少女闻言,猛地抬眸,秋水般的眼眸亮了一瞬,眼底怯意淡去少许,轻声回道:“我……我叫苏漓。”

二字轻柔,落于死寂岩洞,轻轻刻入彼此陌路相逢的羁绊里。

至此,二人方知彼此名姓。

陆烬牢牢记住这个名字。

荒途漓火,绝境余生。

“你的家人?”陆烬轻声询问。

这句话落下,苏漓眼底刚刚散去的水雾,瞬间再度氤氲上来。长长的睫毛快速眨动,一层薄薄的泪意瞬间铺满澄澈瞳仁,她微微低头,小肩膀轻轻收紧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压抑的哽咽:“都没了……荒兽来了,村子没了。”

寥寥数语,道尽家破人亡。

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嚎,只有绝境之人,早已习惯的无声沉痛。

陆烬沉默。

他懂这种无根无归的滋味。

他的村落是假,她的家园是真。

可结局殊途同归,皆是天地弃子,世间无家。

“往后,你一人?”他问。

苏漓轻轻点头,泪珠悬在睫毛上,迟迟不肯落下:“嗯。”

大荒茫茫,孤身稚女,无依无靠,步步皆死。

陆烬望着她单薄狼狈的模样,望着那双盛满水汽、干净又破碎的眼眸,心底那片被虚妄与冰冷填满的神魂,悄然生出一丝笃定。

他挣脱天道骗局,逆命而行,前路本是孤身逆荒,万劫无悔。

可如今,多了一个需要庇护的人。

“跟着我。”

陆烬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,“我护你活。”

没有华丽的许诺,没有虚妄的温情。

只有大荒绝境里,最实在的一句承诺——我活,你便活。

苏漓猛地抬头,水雾朦胧的眼眸怔怔看着他。

少年静静躺在枯草之上,脸色依旧苍白失血,侧脸线条冷冽干净,眉眼沉定,哪怕重伤未愈,眼底那一缕逆命的坚韧,却格外清晰。

在这人人自危、生灵涂炭的大荒,没有人会拖累自己,没有人会甘愿多添一份羁绊。

可眼前的陆烬,给了她绝境里唯一的生路。

苏漓抿着唇,用力点头,眼底的泪意,悄然化作细碎的光亮。

见她应下,陆烬不再多言。

他缓缓撑着冰冷岩壁,一点点坐起身。动作缓慢僵硬,每动一下,伤口便牵扯剧痛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打湿粘连的黑发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满身狰狞的伤痕,看向空空如也、死寂荒芜的丹田。

他无正统灵根,无修行法门,无灵材丹药。

可苏漓有。

这几日静默观察,他早已察觉,少女周身时常萦绕极淡的灵气浮动,她的肉身,是正统仙道最契合的璞玉资质。

只是乱世绝境,无师无典,白白埋没。

陆烬抬手,轻轻抚上胸口温热的古玉。

残玉入梦,万古崩道,烬火焚天。

他没有仙门传承,可他的神魂里,藏着诸天崩塌的道韵碎片。

他走不了清玄正道。

但他,可以为她,劈开一条修行生路。

陆烬抬眼,望向岩洞之外灰蒙蒙的荒天,风声萧瑟,大荒无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