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无日,灰霭垂天。
陆烬独行在死寂的荒原之上,脚下焦土碎砾碾出沙沙轻响,这是整片死寂天地里,仅存的一点活声。
身后落墟村的幻烬彻底消散,连最后一点虚假的烟火痕迹都被狂风卷空。从此世间再无那座困住他十数载的虚妄村落,亦无那个认命平庸、渴求温良的少年。
前路是无边无际的苍茫荒芜。
枯山横亘,残岩嶙峋,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腐朽荒古的气息。这里没有灵气滋生,没有草木生发,唯有死气沉沉的罡风,一遍遍扫过大地,吹得陆烬衣衫猎猎作响,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。
他没有修行根基,丹田依旧是旁人眼中的枯涩死土,经脉空荡,无半分仙道灵力护身。仅凭一副凡躯肉身,行走在生人绝迹的大荒深处,与送死无异。
可陆烬眼底没有半分惧色。
自墟梦崩塌、残玉醒魂的那一刻起,他心中的懦弱与认命,便随那虚假的村落一同死绝了。
比起天道数十载的圈养愚弄,大荒猛兽的利爪獠牙,反倒显得无比真实,也无比坦荡。
一路前行,天地愈发昏暗。
周遭的死寂不再是空旷的安宁,而是蛰伏的凶险。风声渐低,连罡风都悄然隐去,整片天地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。
这是荒兽出没的征兆。
陆烬脚步微顿,浑身肌肉瞬间紧绷,感官被极致放大。他自幼在墟村山野长大,熟知山林凶险,哪怕眼前是真正的大荒绝地,本能的戒备依旧刻入骨髓。
下一瞬,左侧枯黑的巨岩之后,一道黑影骤然暴窜而出!
腥风扑面,恶臭刺鼻。
那是一头形似孤狼、身披灰黑硬甲的大荒荒兽,双目赤红,獠牙外露,四肢踏地带起阵阵震颤。它周身萦绕着稀薄的荒戾之气,虽非仙道妖兽,却久经大荒死气滋养,体魄凶悍,足以瞬间撕碎寻常凡躯。
荒兽盯死了陆烬。
在这死寂大荒,生灵绝迹,陆烬这唯一的活物,便是它唯一的生机与猎物。
低沉的兽吼震得空气发颤,荒兽四肢蹬地,裹挟着漫天尘土,径直扑杀而来,锋利的獠牙直指陆烬脖颈,杀意凛冽,不留丝毫余地。
陆烬瞳孔骤缩,侧身暴退!
凡躯之力终究微薄,即便他反应极致迅捷,依旧被荒兽的爪风扫中肩头。
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,衣衫碎裂,皮肉外翻,猩红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襟。
剧痛刺骨,却让陆烬的神智愈发清明。
他清楚,自己毫无修为,肉身凡弱,一旦被彻底扑倒,顷刻间便会葬身兽口。
生死一线之间,胸口沉寂蛰伏的烬纹古玉,骤然滚烫!
嗡——
一声微不可闻的低鸣,自他心口神魂深处炸开。1
这古玉要开金手指了呀
漆黑的烬纹刹那间从古玉蔓延而出,顺着他的经脉、皮肉急速流转,一缕苍凉、霸道、带着灭世残韵的黑雾,瞬间笼罩陆烬周身。
这不是灵气,不是妖力,更非世间任何正统修行之力。
这是属于破灭大道的残力,是沉睡残魂烙印在古玉之中,跨越万古的逆烬之力。
扑杀而来的荒兽身躯猛地一僵!
那双赤红嗜血的兽瞳之中,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惧,浑身坚硬的鳞甲簌簌脱落,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源自神魂最深处的压制,碾压了它所有的凶性与本能。
在这缕万古残韵面前,区区大荒荒兽,如同蝼蚁仰望苍天,骨子里的凶煞被彻底碾碎。
陆烬怔怔低头,看着自己周身流转的淡淡黑纹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,这股力量冰冷、荒芜、无情,带着无尽的破碎与孤寂,仿佛曾踏过尸山血海,看过天地倾覆,见证过大道崩塌。
古玉在护主。
亦是沉睡在玉中的残魂,在生死危机之下,本能苏醒。
荒兽不敢再动,身躯不断后退,喉咙里发出卑微怯懦的呜咽,方才的凶悍杀意荡然无存,只剩极致的敬畏与恐惧。
陆烬缓缓抬手,肩头的伤口在黑纹之力的浸润下,剧痛悄然消减,外翻的皮肉隐隐有愈合之态。
他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荒兽,眼底没有怜悯,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。
墟梦骗他世人温良,天道欺他平庸认命。
可此刻他才隐隐知晓,自己从不是天生凡躯。
他的体内,藏着连大荒凶兽都为之战栗的过往。
沉默良久,陆烬抬步,缓缓向前。
那荒兽惊恐逃窜,不敢有半分停留,转瞬便遁入枯岩深处,消失在茫茫灰霭之中。
周遭再次归于死寂。
唯有心口的古玉依旧微烫,黑纹缓缓收敛,重新蛰伏皮肉之下,仿佛方才的护主异象,从未出现过。
陆烬立在茫茫大荒之中,抬眼望向天际沉沉灰雾。
残玉醒魂,大道留痕。
他的路,不再是虚妄的安稳余生。
是逆破天道骗局,是寻回万古残身,是在这破碎苍茫的天地之间,走出一条无人敢走的逆道生路。
风,再次缓缓吹起。
卷动少年染血的衣袍,也吹动了一段沉寂万古的烬火残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