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墟村藏在大荒边角,群山锁雾,终年被淡淡的灰霭裹着。
陆烬自记事起便体弱,同村孩童都能引一丝清玄灵气入门修行,唯独他丹田枯涩,连最粗浅的吐纳法门都无法运转。村里人面上总挂着和善怜悯,阿婆时常塞给他粗粮,猎户大叔进山归来,偶尔丢给他一只烤熟的山雀,爹娘温厚勤恳,日日叮嘱他安稳度日,莫要羡慕仙途缥缈。
这般烟火温情,是陆烬年少岁月里全部的暖意。
唯有贴身戴着的一块灰纹古玉,时时刻刻搅乱他的睡梦。每至深夜入眠,梦魇便接踵而至:破碎的上古疆土崩裂在火海之中,无数身披黑甲的族人嘶吼陨落,漫天仙光化作屠刀,一座恢宏的古城寸寸湮灭,而他立于尸山之上,满身血色,眼神冰冷,绝非落墟村里怯懦平凡的少年。
每每惊醒,冷汗浸透衣衫,古玉微微发烫,纹路似有活物游走。他曾拿着古玉询问爹娘,爹娘只说这是他襁褓之时随身之物,捡他的流浪老道留下,来历无从考究。
日子平平淡淡过了十六载,陆烬认命,打算一辈子守着村落,耕田度日,陪着亲人安稳终老。在清玄天道宣扬的天命里,庸碌凡人,便是本该有的归宿。
他信天命,信正道仙门普渡众生,信身边所有人的善意发自肺腑。
变故在深秋突至。
远方清玄仙门降下谕令,称大荒一隅滋生邪祟邪魔,落墟村地处祸根之上,需清剿除患。数十名身着白衣、仙气飘飘的修士踏云而来,往日偶尔下山、受全村敬重的仙门道长,抬手便是术法滔天。
木屋焚烧,火光染红群山。
方才还笑着给陆烬塞红薯的阿婆,身躯骤然化作一团缥缈白雾,消散在烈焰里;打猎归来的猎户大叔怒吼着冲上前,肉身瞬间崩碎,连一滴鲜血都未曾留下;朝夕相伴的爹娘回头望向他,眼中温情飞速褪去,面孔渐渐虚化,如同被风吹散的画皮。
“棋子寿元耗尽,幻境归零。”白衣修士淡漠的话语,顺着秋风钻进陆烬耳中。
十六年朝夕相处,三餐烟火,嘘寒问暖,尽数是天道编织的虚妄幻境。落墟村从无活人,一草一木,一村老小,全是为禁锢他这枚烬命棋子,刻意捏造出来的布景。
漫天火海之中,陆烬踉跄倒地,胸口古玉爆发出漆黑火光,破碎的万古记忆如潮水冲破枷锁。
原来他不是生于落墟的凡童,万古之前,他是旧世遗脉,本该随故土覆灭消亡,被天道硬生生抽取残魂,抹除过往,扔进轮回幻境,圈养十六年,待到神魂圆满,便要被仙门带走,献给天道当作修补自身的养料。
世间所谓慈悲仙道,所谓天命轮回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收割骗局。
仙修的术法落在他身前,濒死之际,陆烬看着满目虚无的村落残骸,少年十六年恪守的善良与信奉,寸寸崩裂成灰。
“天道赐我虚妄半生,骗我亲情,困我性命……既然世人顺天便是正道,那我,便入魔。”
灰玉熔入掌心,一缕墟界残烬之火顺着血脉钻进四肢百骸,摒弃清玄正道功法,陆烬拖着满身伤痕,在熊熊烈火里,一步步走出覆灭的落墟村,孤身踏入茫茫无尽的大荒。
前路万仙侧目,天地为棋,众生作子,他陆烬,从此要掀翻这盘万古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