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……
他试探着。

你叫什么都行,我听着就是。
宝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,放下碗筷,拿帕子拭了拭唇角。

那我便随意了。
两人间的主动权,总是握在宝钗手里。
她站起来,像往常一样收了碗筷端去灶台,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。
水声哗哗的,她的背影在灯下依旧安静清秀,袖口卷到了小臂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
李鹤东靠在灶台边,看着她洗碗,开口问了一个他憋了好几天的问题。

宝钗,我下周有个小场子,在广德楼,晚上九点半的活儿。你……来看么?
水流声停了。
宝钗没有回头,只是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,沥干手上的水珠,才说:

嗯,广德楼,我记下了。几点?
宝钗一如既往的稳重、淡定。

我九点半上。

好。若是稿子改完了,我就去。
她转过身来,湿着手接过了他递来的毛巾,擦干之后把毛巾搭回椅背上。
她站在他面前,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半步的距离,灯光把她的影子和他影子中间那一点空隙照得清清楚楚。

李鹤东。
她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放松了的、没在外人面前露过的浅淡笑意。

我若是去,你莫要紧张。你照你平日里练的那样说就好。

不紧张。
他说,然后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
你不在的时候我不紧张。你来了,我反而紧张。
因为在意所有紧张。

那就当我不在。

你在不在,我心里清楚。
他说完这句话才觉得自己又说多了,耳朵尖又红起来,别过头去假装看灶台上的调料瓶。
宝钗看在眼里,轻轻笑了一下,转身拿起帆布袋往门口走。
她走到门槛边时,脚步停了一停,侧过头来,声音不高不低。

鹤东。
她叫了。
没有"李老师",没有"李鹤东",就是干干净净的两个字。
鹤东。
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动,撒下一阵细碎的叶片响动,像替她作了余韵。
李鹤东站在正房门口,听见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轻轻落下来,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,从他心口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他还没回过神,她已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,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稳当。
她路过那棵枣树时伸手拨了一下低垂的枝条,树影从她肩头滑落,像替她披了一层细碎的月光。
院门在她身后"吱呀"一声关上了。
李鹤东还站在原地,手搭在门框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笑了一声。
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,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
鹤东。
像在替她温习刚说的那两个字。
那晚他收拾碗筷的时候,把那碟桂花糯米藕剩下的蜜汁都喝了,甜得齁嗓子,喝完了还在笑,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。
这个夏天的晚上,他捡了两个字。
分量不重,但够他咂摸好一阵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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