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回去,嘴里先补了一句:

我水平有限,郭老师您将就着看。有不对的地方您随时打回来,我重新做。
郭德纲接过纸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是近三个月德云社常演的十段传统相声的目录,每段后面用红笔标注了涉及的历史典故、人物年代,以及需要核对的地方。
首当其冲是《文章会》,旁边密密麻麻批注了三行小字。
相声行当里,文怕文章会,武怕大保镖,这文章会可以说是一大难。
他看了片刻,抬眼望向她:

《文章会》第三番,光绪年间的事,里头说‘曾国藩中进士’?
宝钗点头:

曾国藩是道光十八年进士,差了四十年。如果按段子背景,应该换成翁同龢——咸丰六年进士,光绪帝的老师,帝师被调侃成‘教皇帝读书的老头儿’,更合适些。
郭德纲拿手指点了点那行批注:

翁同龢……这个好,这个好。
他合上纸,看着她,

你来之前查了多久?
他都漏掉的内容,被这丫头点出来了,应该是费了些心思的。

三天,课余时间。粗粗做的,不算精细。
宝钗谦虚了一句,又适时补了一层,

主要是因为您徒弟们底子好,错处不多。我查起来也省力。
郭德纲靠在椅背上,嘴角带着笑。

你夸人也夸得顺手。沈先生教学生的本事,果然不止学术。
宝钗垂眼笑了笑。

我是怕您嫌我手脚慢,不让我来了。

让你来,三个月。
郭德纲把纸放在茶台一侧,又给她续了茶,

李鹤东他们在排练厅呢,你等会儿见见。
宝钗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,借着抬盏的动作掩了掩嘴角的笑意。

是,我准备好了。来的路上把《文章会》的新词儿又背了一遍,省得到时候接不上话,给您丢人。
郭德纲哈哈笑了两声,手指在茶台上轻轻叩了叩,

你这孩子……太懂事了。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这孩子的人情世故,胜人不止一筹。
宝钗放下茶杯,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,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意,但眼底安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。

郭老师,懂事不吃亏。懂事了,人家才愿意把真东西教给我。我还年轻,还想多学点。
郭德纲没再接这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像在辨认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。
片刻后,他忽然问:

薛老师,你学的是古典文学,《红楼梦》里头有个薛宝钗,跟你同名同姓。
宝钗的笑容没有变,只是端茶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分,

是。我父亲是古典文学教授,他说这名儿好——知礼、稳重、有担当。他盼我像书里那位。

盼你像她?
郭德纲笑了一下,

那书里的薛宝钗,可活得够累的。
若他有个女儿,可不希望学成薛宝钗的样子。
宝钗端着茶杯,目光温温软软地落回杯面。
她轻声答:

书里的人,有书的命。我是我自己的,郭老师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