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嘉学站在檐下,看雨水顺着青瓦连成细线。这是他回京的第七日,也是连绵阴雨的第七日。
“侯爷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随从周平,“太子殿下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他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周平犹豫片刻,又道:“还有一事……沈家那位姑娘,今日在城西施粥。”
陆嘉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。三年了,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名字压在心底最深处,可此刻听人提起,心口仍像被什么钝器击中。
“她……可好?”
“沈姑娘一切都好。听说,明年开春便要定亲了。”
雨声忽然变得很吵。陆嘉学闭上眼,脑海中却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黄昏——沈蕴宁站在他面前,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,声音沙哑:“陆嘉学,你若踏出这道门,你我此生便再无瓜葛。”
他那时说什么来着?
他说:“好。”
一个“好”字,轻飘飘地斩断了七年的情谊。他是定远侯,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辅政重臣,是新帝登基后最锋利的刀。朝堂之上波谲云诡,他不能让任何人成为他的软肋,尤其是她。
可他忘了问自己,值不值得。
“备车吧。”他终于转过身,面容沉静如水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马车行至东宫时,雨势渐小。太子李昭正在书房等他,见他进来,开门见山道:“定远侯,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。”
用的是“朕”。陆嘉学抬眼,对上少年天子清明的目光。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江南盐税案,牵扯甚广。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查。”李昭顿了顿,“另外,替朕看着一个人——镇南王世子,赵衍。”
陆嘉学心中了然。镇南王拥兵自重,朝廷与藩王之间那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。新帝这是要先下手为强。
“臣领旨。”
“此去凶险,朕给你一道密旨,若遇紧急情况,可先斩后奏。”李昭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递给他时,忽而压低声音,“定远侯,朕听闻你与沈家姑娘……”
陆嘉学神色不变:“陈年旧事,不值一提。”
李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下去。
离开东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陆嘉学没有立刻回府,而是让马车绕到了城西。
雨后的街道带着泥土的气息。施粥的棚子已经收了,只剩几个仆役在收拾碗具。他没有下车,只是隔着帘子,静静望着那座朱漆大门上写着“沈宅”二字的匾额。
“走吧。”良久,他低声道。
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沈宅二楼的窗边,一个素衣女子正怔怔地望着远去的马车,指尖攥紧了窗棂。
“小姐,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丫鬟轻声劝道。
沈蕴宁没有动,只轻轻说了句:“他瘦了。”
“谁?”
她没有答,只是关上了窗。
第二日,陆嘉学离京南下。临行前,他写了一封信,交给周平:“若我一个月未归,将这封信送去沈宅。”
周平大惊:“侯爷——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陆嘉学翻身上马,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,“走。”
马蹄声远去,扬起一路烟尘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沈蕴宁正在佛堂里跪着,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。灯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待天下靖平,许你一世长安。”
那是七年前,少年陆嘉学对她许下的承诺。
她伸手抚过那行字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骗子。”她低声说,眼底却有泪光闪烁。
与此同时,南下的官道上,陆嘉学勒住马,回望京城方向。暮色苍茫,远山如黛。
“蕴宁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然后扬鞭策马,头也不回地奔向那片风雨如晦的天地。
有些路,注定要一个人走完。
有些诺言,要用一生去兑现。
夜雨又起,打湿了他肩头的征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