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位大典落幕数日,京华彻底换了新天。
新帝临朝,勤勉恭谨,事事问询辅政大臣,虚心纳谏、稳守朝纲。
朝堂之上,十六爷居于臣首,处事公允、进退有度,不再有九五至尊的凛然威压,却更得百官敬重信服。
叶限坐镇大理寺,法度严明、朝堂肃清;
赵陵整饬边防、巡查关隘,严守国境一线,厉兵秣马、抵御外扰,将战火隐患尽数挡在中原之外,保境内百姓岁岁无兵戈之扰。
文治武功,内外皆稳,盛世气象愈发清明安稳。
秋日午后,天朗风柔,长街车马舒缓,市井人烟和煦。
叶菀楹今日无事,换了一身素雅常裙,未带过多侍从,只随一名小婢出门采买闲物,缓步行于京城长街之上。
往日她入宫伴读,皆是宫车往返、步履规整,始终守着世家郡主的端庄分寸,从无这般闲散从容、自在漫步的时刻。
更从未敢,以寻常人身,行于市井、与他同处一方人间。
行至十字长街拐角,车马缓行,行人避让。
一骑朴素乌木马车徐徐停在道侧,侍卫分列两侧,安静肃穆,无半分从前帝王出行的清道威严。
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。
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踏出马车。
仍是一身清雅朝服,身姿端稳、眉目清寂,只是褪去了三年居高临下的帝王冷肃,眉眼间多了几分人间从容温和。
是十六爷。
他今日出宫处理民政琐事,办完公务,正欲登车返程,抬眸间,目光骤然一顿。
长街烟火缭绕,行人往来错落,
遥遥视线尽头,素衣亭亭,清宁而立。
是叶菀楹。
秋风轻轻卷起她裙角细纱,日光落在她眉眼之间,干净温柔、恬淡安宁。
这是三年以来,两人第一次相遇在宫墙之外、礼法之外、君臣之外。
没有金銮殿的森严阶陛,没有东宫的规矩束缚,没有帝尊与臣子的天堑相隔。
只是人间长街,寻常你我。
小婢见前方来人,下意识便要屈膝行礼,被叶菀楹抬手轻轻按住。
她没有跪,没有俯身,没有往日那句恭谨谦卑的“臣女参见陛下”。
因为世间再无陛下。
她只静静立在原地,眸光清浅,安稳望向前方之人。
十六爷也止步车前,未曾上前、未曾疏远,就这般静静看着她。
周遭人声车马皆似悄然褪去,整条长街唯余彼此相望。
从前遥遥相望,隔着九重宫墙、隔着尊卑名分、隔着万丈帝阶、隔着礼法千山。
每一次对视,皆需克制、收敛、藏心、守礼,半分差错不敢有。
今日这一眼,清清白白、坦坦荡荡。
无君,无臣,无尊卑,无桎梏。
他望着她眼底沉淀数年的恭谨尽数散去,只剩平和澄澈;
她望着他身上背负三年的帝王枷锁尽数卸下,只剩从容安然。
三年隐忍,两两心知,岁岁沉默、步步克制。
所有不敢露、不敢言、不敢近的情愫,
都在这一场市井寻常相逢里,悄然松动、悄然落地。
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、极浅、无人察觉的温柔暖意,压得极轻、藏得极深,却再也不必以帝王冷硬强行掩盖。
他不再是需克制所有私心、不敢有半分偏宠的九五之尊。
他只是朝堂辅政臣子,与她同处盛世人间。
片刻安静对望,无人言语,却胜千言万语。
所有等待值得,所有隐忍值得,所有放弃万里江山的取舍,皆值得。
最终,还是十六爷先轻轻颔首,声线清和平稳,是平等相待、寻常礼数,再无居高临下的帝谕

“郡主。”
寻常二字,拆开了数年君臣枷锁。
叶菀楹唇角微扬,漾开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,轻轻颔首回礼,语声温软平和
“大人。”

从前她敬他,是敬帝王天威、敬君臣礼法。
如今她唤他,是敬寻常人品、敬坦荡本心。
一呼一应,轻轻落定。
长街风起,拂动二人衣袂,岁月安然,人间清平。
他弃帝位、舍皇权、废储名,熬尽三载光阴,
终换来今日——
盛世安稳,朝堂清明,
他可堂堂正正立于人间,
她可安安稳稳与之相望,
无分高低,无拘礼法,
心意可存,岁月可待。
往后山河长久,人间安然,
所有藏于君臣分寸里的深情,
终可在寻常朝夕里,慢慢相守、缓缓成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