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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:人海行踪

七号腺体档案

段路平的调查在第二天上午全面启动。

贺峻霖首先调取了他的公开档案。段路平,男,五十九岁,檀香大学医学院退休教授,曾任生殖生物学研究室主任、基础医学系副主任。他的研究方向长期集中在胚胎发育与细胞分化领域,曾主持过数项省部级课题,发表论文二十余篇,在学术圈内属于那种不算顶尖但资历深厚的人物。六年前从行政岗位退下后,他逐渐淡出学校事务,名义上还挂着一个顾问头衔,但实际上已经很少出现在校园里。

退休后的段路平独居在檀香市大学路附近一栋老式职工住宅楼中,无配偶,无子女,唯一的亲属是一个在外省的兄弟,往来不多。贺峻霖在户籍系统中确认了段路平的住址,并查到他在退休之后没有任何出行记录——没有航班,没有火车,没有酒店入住信息,也没有车辆违章记录。一个退休老人生活圈子封闭,本不算稀奇,但马嘉祺看到这份档案时,隐隐觉得其中有不对味的地方。

“完全没有出行记录?”马嘉祺问。

“查不到。”贺峻霖说,“这说明他要么从不离开檀香,要么用的是其他途径移动。”

上午十点,马嘉祺和丁程鑫来到大学路那片老住宅楼下。楼房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,砖体结构,外墙爬满干枯的藤蔓。段路平住在三单元二层,窗户朝南,阳台上晾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外套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马嘉祺按了两遍门铃,无人应答。他又敲了敲门,依旧没有动静。

邻居是一位正在楼道里择菜的中年妇人,看到马嘉祺亮了证件后,热情地搭话:“段老师?你们找他有事啊?他很少在家的。一年里得有八九个月不在。偶尔回来待几天,又走了。”

“他回来的时候有规律吗?”

“没有,说不准。有时候是月初,有时候是月中。不过他每次回来都很安静,也不怎么跟人打招呼,住几天就走了。”妇人想了想,“倒是有一件事挺奇怪——他每次回来,都会有一个年轻人来接他,开车来的,不进门,就在楼下等着。有几次我透过窗户看到段老师上车,他们像是去什么地方。”

“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?”

“挺高的,瘦瘦的,戴眼镜,开一辆深色的车。”妇人摇头,“我没太看清,车牌号也没记。”

马嘉祺追问道:“他们大概多久以前最近一次来?”

“一个月前吧。”妇人说,“那天我在阳台上晒被子,正好看见段老师下楼,上了那辆车,然后就走了。从那以后就没见他回来过。”

谢过邻居后,马嘉祺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,抬头望向段路平那扇紧闭的窗户。一个声称退休独居的教授,频繁地被一名年轻男子接走,去向不明。这与彭辉/陈立的操作网络之间,似乎有着一条隐约的接缝。

下午,马嘉祺再次来到檀香大学基础医学系,找到了孙仲铭。孙仲铭听马嘉祺说明来意后,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杯放下,慢慢说:“段路平这个人,在学术上有一套,但为人很独。他早年带课题组的时候,大多数人都跟他合不来。柏昌平跟他表面上是合作关系,实际上两人一直在较劲。周岚夹在中间,处境很难。”

“他们较劲的主要内容是什么?”

“课题方向的分歧是一方面。”孙仲铭说,“柏昌平倾向于把研究往应用方向推,段路平则主张先打牢基础理论。这在学术上不是什么大事,但两人性格都很强,互不相让。后来段路平渐渐从课题里退出去,转向行政,柏昌平接过了研究主导权。表面上两人还是同事,实际上几乎不说话。”

“周岚和段路平之间的关系呢?”

孙仲铭想了想:“周岚最初是由段路平带进实验室的。那时候她还年轻,段路平在培养骨干方面有一套,对她很器重。后来周岚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研究方向,和段路平的观点产生了分歧——特别是关于标记是否可以稳定遗传的问题,她认为存在不确定性,段路平则坚持认为只要控制得好就可以。因为这个分歧,两人后来来往少了很多。周岚去世前那几年,几乎从不主动提起他。”

“那周蓉呢?”

“周蓉进实验室时,段路平已经退了。”孙仲铭说,“她跟段路平不会有太多直接接触。但她曾经在整理旧档案时提到过一句,说段路平早年的实验记录有很多缺失,像是被人为清理过。我们当时都觉得她去查那些旧档案是多此一举,也就没人在意。”

马嘉祺没有再接话,但信息已经在心中形成了新的图景。周岚临去世前半年的那句“小心那些曾经声称和你们站在一起的人”,与孙仲铭描述的“她后来几乎从不主动提起他”形成了微妙的呼应。而周蓉在旧档案中注意到“实验记录缺失”的经历,则可能是使她同样对段路平产生警惕的起点。

傍晚五点,旧图书馆北楼前的梧桐树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马嘉祺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入图书馆,而是先绕着北楼走了一圈。楼体比主楼矮一层,外侧墙面斑驳,底层窗户装有铁栅栏。一层大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:“医学史资料室”。门锁着,窗户内透出昏暗的灯光,说明里面有人。

他转向东侧,找到了通向楼上的外置楼梯。楼梯口也有一道铁栅栏门,门锁着,锁面有磨损痕迹。马嘉祺注意到铁栅栏门旁的墙壁上有一个白色的门禁刷卡器,但刷卡器已经断电脱落,只剩下一个残座,露出内里的线头和锈迹。这说明楼上的门禁曾经是电子控制,后来被废弃或有意拆除,改用了机械锁。

他走回正门,按响了门铃。片刻后,门从内侧被拉开一道缝,门后是一个中老年男子,穿着灰色旧工作服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目光警惕地扫了马嘉祺一眼:“找谁?”

马嘉祺出示了证件:“市公安局刑侦支队,来这边了解一些情况。楼上医学史资料室的钥匙是由你保管吗?”

男子看了看证件,语气稍缓:“我负责整栋楼的日常管理,楼上的钥匙在我这儿。但那间资料室不对外开放,里面存放的都是旧讲义和过期杂志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你最近有让别人上去过吗?”

男子想了想,摇头:“一般没人上去。不过一个多月前,学校一位老师来取过资料,我帮他开的门,他在楼上待了半个多小时就下来了。”

“那位老师叫什么?”

“记不太清了。”管理员说,“他是戴眼镜的,四十几岁的样子,拿了一张学校的工作证。我当时也没细看。”

马嘉祺没有继续追问,转而提出:“我想上去看一眼。”

管理员犹豫了一下,似乎准备拒绝。马嘉祺指了指手里的搜查令:“正式公务,请你配合。”

楼道内没有电灯,管理员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,光柱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晃动。二楼的走廊比一楼窄,两侧是紧闭的房间门,门牌号上的漆已经开裂。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挂着一把挂锁,锁体不大,但看起来结实。管理员从钥匙串中找到对应钥匙,拧开锁,将门推开。

房间大约四十平方米,三面靠墙摆着铁皮书柜,柜内放着一排排旧档案盒和线装书。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条桌,桌面上空无一物,只有几道陈旧的划痕。空气中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,但马嘉祺注意到,靠近窗口的桌面边缘有一小片干净的区域,与周围积灰的桌面形成了细微的差别。他走到桌前,低头看了看那片区域——像是有文件刚被取走不久,留下一方没有被灰尘覆盖的浅色印痕。

他转向管理员:“最近一次有人来,具体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大概十来天前吧。”管理员回忆着,“也是学校老师,不过那一次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,他从后门进来的,拿了我放在传达室窗台上的钥匙,用完又放回去了。”

马嘉祺的眉头微动:“钥匙放在传达室窗台上,任何人都可以拿到?”

管理员脸上露出一丝不安:“以前为了方便保洁放那里,一直没有改。学校的人都知道。”

马嘉祺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绕到铁皮书柜前,随手翻开几卷旧档案盒,里面多是早年的教研计划表、学生名册和学术会议通知。但在一只标着“教学评估资料-年度归档”的档案盒中,马嘉祺看到一份与盒皮标签不太相符的文件——一份没有封面的纸质登记册,页页手写,列着编号和日期,抬头被撕掉了。他快速翻了几页,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:编号C-001至C-017,每个编号下有几行简短备注,字迹工整。

“这些编号的格式和我们在长风楼、远桥那边看到的样本编号体系一致。”马嘉祺将登记册装进证物袋,没有在管理员面前声张。他随后检查了其他书柜,没有再发现更多的线索。

离开旧图书馆时,夜色已经完全降临。梧桐路的街灯在楼前投下淡黄色的光晕。马嘉祺在路边站了几秒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二楼窗户——那扇窗户的灯光已经熄灭了。

他坐进车内,打开那份登记册,用手电照着逐页翻阅。C-001至C-017的前几页记录较为简单,仅标注了生物学特征和采集日期。但翻到后半部分,备注栏中的字迹开始变得详细起来。在C-009的备注栏中,一行字让马嘉祺的目光停住了:“标记受试者与段姓家族有直系血缘关系,需长期观察。”段姓家族?马嘉祺皱了皱眉。这一行字既没有上下文,也没有后续解释,像是记录者有意留下的一个谜。

他继续往后翻。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与前面的墨迹不同,显得更急促:“事有例外,万物皆有裂缝。”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

马嘉祺合上登记册,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。从大学路段的空巢,到南郊远桥的实验室,再到旧图书馆二层这间隐蔽的资料室,段路平的名字始终若隐若现地存在于那些旧纸和旧物的缝隙之中。他还没有掌握足够直接证据证明段路平就是整个计划的核心,但那条从周岚的防备、周蓉的追查,到U盘数据库中的旧礼堂地址,再到这份手写登记册中“段姓家族”的备注,已经形成了呈闭环的指向。

车窗外,梧桐路的夜风穿街而过,吹动枯叶沙沙作响。马嘉祺将证物袋放好,给贺峻霖发出一条消息:“明天查段路平的近亲属关系,特别是直系血缘。我需要知道,C-009到底对应的是谁。”

消息发送成功后,他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深处。旧图书馆北楼的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缩小,最终融进了深沉的夜幕。“万物皆有裂缝”,这句话在周岚时代的旧纸页上,像一盏微弱的信号灯,照向黑暗中那片尚未探明的区域。

作者有话说:

第十九章来啦!段路平的轮廓逐渐浮现——退休教授、长期不在家中、有神秘人来接送;他的研究方向与周岚有过分歧,周岚去世前几乎不再提到他。旧图书馆北楼顶层资料室中发现了一份手写登记册,编号沿用C系列,其中一条备注竟写着“段姓家族有直系血缘关系”。周岚旧日的那段人海纠葛,看似已沉入岁月,却在暗处仍然拉扯着现在的人。段路平到底是谁?C-009是谁?下一章继续深挖!求收藏求追更!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