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事务所时,夜色已经深了。马嘉祺将那张A4纸平铺在会议桌上,纸页边缘因为年久而微微泛黄,但上面的钢笔字依然清晰可辨。七个人的名字按顺序纵向排列,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串编号和日期。
众人围坐在桌边,目光齐齐落在那张纸上。
马嘉祺没有绕弯子:“这张名单是周岚留下的,记录了她追踪到的七例出现前体细胞标记的个体。也就是说,在十八年前,这七个人体内就已经存在了七号腺体的前体细胞。而苏晚晴是名单上第一个被记录的人。”
贺峻霖俯身仔细看着那些编号:“这些编号的格式,和我们在七号腺体研究备忘录中看到的记录格式很像。如果我猜得没错,这些编号对应的应该就是他们在研究项目中的个体代号。”
“把七个名字都查一遍。”马嘉祺说,“身份信息、过往病史、居住轨迹,能查到多少算多少。”
贺峻霖随即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。
深夜的事务所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。墙上的时钟指针缓缓滑过十二点,又滑过一点。马嘉祺靠在窗边,慢慢喝着已经凉透的咖啡,目光有时落在窗外的夜色中,有时回到那张名单上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贺峻霖抬起头,揉了揉发红的眼睛:“七个人的信息大部分都到了。但其中两人的记录遭到了深度的清洗——有关他们的医院就诊记录、体检档案、居住登记信息,全部无法查到。只剩下户籍底册上的一个名字和身份证号,就像是从未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过一样。”
屏幕上弹出了七个人的基本信息列表。马嘉祺走过去,目光逐一扫过。七人中除苏晚晴外,有四人的户籍仍在檀香市,一人已迁往外省,两人下落不明。
贺峻霖指着其中一行:“这个人叫宋文博,四十二岁,檀香市人,现在在城东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。我调了他的电子健康档案,体检记录非常规律,每年一次,指标基本正常。但在上个月,他的档案中出现了一次就诊记录,去向是一家私人诊所,主诉是‘头晕乏力’。之后没有复诊记录。”
“城东中学的语文老师。”马嘉祺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他最近有没有其他异常记录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贺峻霖说,“不过他的住址离赵建国家不远,都在城东那一片。”
马嘉祺站了片刻,做出决定:“天一亮就去见见这位宋老师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,马嘉祺和丁程鑫来到了城东中学门口。
学校正在上课时间,校园里安静有序,偶尔传来教室里学生齐声朗读的声音。他们向门卫出示了证件,说明来意后,被引导到了教师办公楼三层的语文组办公室。
宋文博正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,四十岁出头的年纪,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,穿着深蓝色的夹克,身形清瘦,面容温和。看到两名警察走进办公室,他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站起身来,语气礼貌中带着一丝疑惑:“请问……你们找谁?”
“宋老师,你好。我们是市公安局的,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。”马嘉祺出示了证件,“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,在外面找个地方聊几句?”
宋文博点了点头,跟着他们走到教学楼走廊尽头一间无人的空教室。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户半开,秋天的风带着操场上传来的哨子声和学生们跑步的脚步声飘进来。
马嘉祺先聊了几句宋文博的工作和生活,语气放松随意,等到对方的神态逐渐自然下来,才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:“宋老师,最近身体怎么样?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?”
宋文博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:“还好吧。就是入秋之后有点容易疲劳,可能是换季的原因。”
“有没有出现过记忆方面的问题?”马嘉祺问,“比如某段时间发生了什么,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了?”
宋文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又戴回去:“你怎么知道的?这件事我连我爱人还没告诉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生的?”
“上个月中旬,有一个周三的下午。”宋文博回忆道,“那天下班后我本来打算去学校附近的书店买本书。我记得我走出校门,沿着常走的那条路走了一段,然后……再回过神来的时候,我已经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了。中间完全是一片空白。我看了一下时间,吓了一跳——距离我走出校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。”
“四个小时?”丁程鑫追问,“你醒来时有没有觉得身体有异样?头疼、乏力、或者哪里不对劲?”
宋文博想了想:“有一点困,像睡了一觉没睡醒的感觉。我当时以为是最近太累了,也没太在意。第二天照常上课。”
“那之后你有没有去医院做过检查?”马嘉祺问。
“去了一家诊所,做了个简单的检查。”宋文博说,“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让我注意休息。”
马嘉祺又问了他几个关于他家庭、工作和社交圈的问题,宋文博一一回答,语气坦然而诚恳,看不出有隐瞒的迹象。访谈结束后,马嘉祺留了一张名片给他:“如果你再出现类似的记忆空白,或者身体有任何异常,随时联系我。”
宋文博接过名片,点了点头,送他们走出教学楼。操场上传来一阵下课铃声,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,校园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。
走出校门后,丁程鑫低声说:“他的记忆空白时间和赵建国很像,都是在傍晚时段。”
“而且都在城东。”马嘉祺补充道,“赵建国在东郊物流园,宋文博在城东中学。两地之间开车不到十五分钟。如果他们是同一个操作者下的手,那这个操作者的活动范围就在城东一带。”
马嘉祺将这个判断发给了贺峻霖:“查一下城东片区去年以来所有与体检、健康筛查有关的社区活动或企业福利项目,尤其是那些参与者事后出现了类似症状的活动。”
傍晚时分,贺峻霖的回信带来了新的进展:“查到了一项值得注意的活动。城东街道办事处在四个月前联合一家名为‘康泰健康中心’的机构,面向辖区居民组织了一次免费健康筛查。活动持续了两天,设在街道办事处旁边的一间活动室内。参加人数大约有两百人,筛查项目包括血压、血糖、心电图和‘腺体功能快速检测’。我查了那家‘康泰健康中心’的工商注册信息,发现它的实际控股方和管理方与康元公司存在深度关联——两家公司共用同一套财务团队和同一处注册地址。”
马嘉祺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份资料,思绪迅速运转起来。又一个以免费体检为名的采集点。从城北到城东,“园丁”体系的操作模式正在呈现出越来越清晰的轮廓:以公共卫生服务为伪装,从普通市民中筛选符合特定条件的潜在受体,在参与者无意识的状态下完成样本采集或标记植入,随后将所有数据汇集到后台统一处理。
“康泰健康中心现在还在运营吗?”马嘉祺问。
“从公开信息来看还在运营,但近一个月没有安排新的筛查活动。”贺峻霖说,“它的办公地址在城东工业路的一栋写字楼二层,注册电话已经打不通了。”
“明天去现场看看。”马嘉祺说。
第二天的城东工业路比马嘉祺预想的更加冷清。这条街是多年前规划的工业开发区,但随着工厂陆续搬迁,沿路只剩下一排排门窗紧闭的铺面和萧瑟的行道树。康泰健康中心的旧址所在的那栋写字楼只有五层,灰色的外墙灰扑扑的,临街的底商已经全部关门,其中一扇卷帘门上贴着一张“旺铺招租”的告示。
二楼的门锁着。门侧钉着一块印有“康泰健康中心”字样的褪色招牌,招牌下面的玻璃上还残留着半张没有撕干净的活动海报——“关爱健康,免费筛查”几个大字周边的彩印部分已经泛白。透过玻璃,马嘉祺可以看到室内空荡荡的,地面上散落着几张废纸和一截被卷起来的地毯。
丁程鑫撬开老旧的侧窗锁扣,两人从侧窗翻入了室内。
屋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空旷。靠墙摆着几把塑料椅,地上有一些胶带固定的痕迹,看起来像是曾经摆放检测设备的位置。墙面刷着淡蓝色的涂料,部分区域有挂过海报的残留痕。墙角有一个被遗落的登记本,封面上印着“健康筛查登记表”的字样。
马嘉祺捡起登记本翻了几页。大多数页面上只有零散的签名和手机号码,填写的项目寥寥无几。但在登记本中间夹着一张打印纸,纸上的内容与登记格式完全不同,是一张手绘的简易示意图——画的是一排房间的平面布局,其中两个房间被标上了“采集室”和“处理室”的字样。
马嘉祺将那张纸小心地收进证物袋,又在房间的地板上仔细搜索了一圈。在靠窗的一个角落,他发现了一粒落在地板缝里的深色颗粒,大小约半粒米。他戴着手套将颗粒拾起,放入证物袋,然后用手机拍下了整个房间的现状。
离开康泰健康中心后,马嘉祺回了一趟事务所,将登记本和那张平面示意图交给贺峻霖。随后,他又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。
“宋文博是名单上的第四个人。”马嘉祺说,没有绕弯子,“他也是周岚在十八年前记录过的前体细胞标记个体之一。他最近出现了一次不明原因的记忆空白,时间和地点都与赵建国的案件特征吻合。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,名单上的人似乎正在被二次激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苏晚晴的声音平静,但能听出一丝细微的紧绷:“那我呢?我也会被‘激活’吗?”
“我会阻止这件事。”马嘉祺说。
挂断电话后,他在窗边站了很久。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明朗,阳光穿过玻璃,在他脚下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。他看着那片光,脑海中浮现出名单上那七个人的名字。
苏晚晴,宋文博,以及其余五个或下落不明、或记录被清洗的人。他们是被同一根线穿在一起的七颗珠子。十八年前,他们体内被种下了标记。十八年后,有人正在沿着同一根线重新找到他们。
莫树声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回响。周岚花了十年都未能看清“七号腺体”的边界,而他现在所看到的,也只是那张巨大拼图中极小的几块碎片。
他拿起手机,给贺峻霖发了一条消息:“把名单上剩余五个人的信息优先级提到最高。特别是那两个下落不明的,我要知道他们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。”
窗外,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,沙沙作响。檀香市的秋天还在继续,但马嘉祺知道,这表面宁静的季节之下,一场更深更暗的博弈正在悄悄展开。
作者有话说:
第四章来啦!周岚名单上的七个人陆续浮出水面。其中,城东中学语文老师宋文博也出现了类似的记忆空白,时间地点与赵建国的病例特征高度重合。马嘉祺追踪到一场由“康泰健康中心”举办的免费筛查活动,发现幕后与康元公司存在深度关联。曾经接受过“播种”的人,正在被一一重新找到。苏晚晴也在名单之上,她的名字始终处在旋涡中心。下一章,继续追查下落不明的两位名单人!求收藏求追更!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