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春风裹挟着百花馥郁的香气,漫过层层玉阶。宫宴的礼乐悠悠扬扬自殿内飘出,丝竹之声婉转,却掩不住席位之间暗流涌动的交谈。
世家贵女与少年公子分列两侧,锦衣华服满目琳琅,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。殿外的玉兰开得正好,硕大的花瓣簌簌坠落,落在光洁的白玉石地面上,转瞬便被往来宫人轻轻扫去。
沈知芜跟随着府中女眷入席,一身月白绣兰纹的襦裙,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玉钗,在满目珠光宝气的人群之中,显得格外清淡。她垂着眼,安静行至属于沈家的席位落座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神色平和,不见半分多余情绪。
经过上一回侯府的偶遇,她心里清楚,这场看似风雅盛大的宫宴,从来不是用来赏春玩乐的宴席。朝堂势力盘根错节,各家的儿女,皆是家族用来权衡利弊的筹码。
周遭的女子低声说笑,话语里暗含对婚配门第的掂量,句句都绕不开时局与家族荣辱。沈知芜没有参与闲谈,目光淡淡扫过满园春色,思绪却飘向别处。
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从身侧不远处传来。
陆砚辞缓步走入御花园。
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,眉眼清隽,面上带着世家公子得体温和的笑意,从容应付着周遭官员的寒暄客套。他目光淡淡掠过席间,视线不经意间,落在了沈知芜的身上。
四目短暂相接。
没有怦然心动的慌乱,没有眼波流转的缱绻。仅仅是两个身处棋局之中的人,隔着熙攘人群,平静地对上一眼。
陆砚辞只是微微颔首,算作礼节,便收回目光,转身去应付前来搭话的朝中同僚。
沈知芜亦缓缓移开视线,端起面前的清茶,抿了一口。茶水微凉,漫过舌尖。她心里清楚,他们二人,身份立场都裹挟着重重枷锁,纵使数次相逢,也容不得半分多余的妄念。
宴饮过半,天子兴致颇佳,命诸位世家子弟于殿前赏景赋诗。
一众少年纷纷上前,或是吟颂盛世山河,或是描摹春日盛景,字字句句,都暗藏着向帝王展露才学的心思。
陆砚辞也被点到名字。
他缓步上前,立于玉阶之下,语气从容,落笔的诗句,写尽山河辽阔,却又暗含对时局动荡的隐忧,不刻意逢迎,也不锋芒毕露。
殿内安静片刻,随即响起阵阵赞许之声。
沈知芜坐在席位之上,远远望着那道立于日光之下的身影。她能读懂诗句字里行间藏着的顾虑,陆砚辞看似风光,可他身处的家族,同样深陷朝堂的漩涡之中,步步皆是如履薄冰。1
这对都是棋局里的人啊
一曲礼乐停歇,有贵家小姐起身,奉酒上前,笑语盈盈向陆砚辞示好。周围不少人的目光,瞬间落在那一处,议论的细碎声响隐隐传开。
沈知芜垂了垂眼睫,拿起桌案上一块蜜饯,指尖轻轻捻着,神色没有半分波澜。旁人的取舍,与她本无干系,可心底深处,还是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,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。
她告诫自己,不过是萍水相逢,不必过分在意。
可世事偏偏不肯遂人愿。
不多时,皇后命闺阁女子上前,为诸位少年奉酒。
按照次序,很快便轮到沈知芜。
她手持酒盏,缓步穿过人群,一步步走到陆砚辞面前。春日的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,玉钗轻轻晃动。
抬眼之时,正好撞进陆砚辞沉静的眼眸。
“陆公子,请。”沈知芜声音清浅,双手将酒盏递出,姿态恪守礼教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疏离又礼貌。
陆砚辞伸手接过酒杯,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。他抬眸看向沈知芜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二人能够听见:“沈小姐身在局中,万事还需多加谨慎。”
一句简单的提醒,没有多余的情愫,仅仅是同为棋子,一句客观的告诫。
沈知芜心口微顿,微微屈膝行礼:“多谢公子提点,小女子谨记于心。”
话音落下,她没有多做停留,转身便退回到自家的席位。
身后,喧嚣依旧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,可沈知芜的心底,却沉沉的。
宫墙之内繁花似锦,可繁花之下,处处都是看不见的荆棘。他们尚且只能被动跟着时局沉浮,连保全自身都已是难事,何谈其他。
暮色慢慢浸染天际,宫宴渐渐步入尾声。宾客陆续起身告退,喧嚣缓缓散去。
沈知芜随着沈家众人离开皇宫,登上归家的马车。车帘落下,隔绝宫外的灯火,车厢之内只剩一片安静。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路往侯府行去。
她靠着车壁,闭上双眼。今日御花园那短短一瞬的交集,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,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浅浅涟漪。
前路风雨将至,谁也不知,下一次相逢,又会是何等光景。1
这对同是棋子的人好戳人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