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动春阑

暮春的风穿过侯府曲折错落的飞檐楼阁，携着海棠淡淡的甜香，悠悠漫向后院。枝头繁花已过盛放之时，层层叠叠的粉红花瓣经受不住晚风，一片片悠悠扬扬辞别枝桠，旋转飘落，在青石板地上铺出薄薄一层绯色。日光褪去正午的灼烈，变得温润柔和，细碎的金辉穿过交错的花枝，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。

前厅的笑语喧哗隔着几道回廊遥遥传来，杯盏碰撞、宾客闲谈的声响隐隐约约，聒噪不休。今日侯府设宴款待朝中同僚家眷，满堂人声鼎沸，应酬寒暄络绎不绝。温杺泠不愿周旋于那样的场合，便悄悄抽身离开，独自躲到这片少有人来的海棠园，寻片刻属于自己的安宁。

她一身素雅的月白罗裙，衣料柔软顺滑，仅在袖口绣了几缕浅淡的卷草纹路，没有耀眼的珠玉钗环，仅一支素玉簪绾住乌黑如云的长发。父母早亡，她孤身寄居于侯府，仰仗旁人照拂度日。长久寄人篱下的生活，早已教会她收敛情绪，谨言慎行。她心中从不敢滋生半分风月妄念，只求行事妥帖，不遭旁人闲话，平平安安度过朝暮便足矣。

温杺泠缓步走到海棠树下，抬眼望向渐渐凋零的满树繁花。指尖轻轻虚悬，并未触碰枝头残花，只是静静望着漫天飞舞的落英。春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，轻轻扫过面颊。满园春色动人，可她心中平静无波，不见少女怀春的缱绻，只生出一点对时序更迭的淡淡感慨。花开便会花落，盛极终会衰败，世间万事大抵皆是如此，一如她漂泊无依的身世，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。

青石长廊上传来沉缓稳重的靴声，一步一步，节奏沉稳清晰，打破了庭院之中的安静。

温杺泠不必回头，心中已然知晓来人是谁。

是陆昉辞。

整座侯府的执掌者，身负陆家全族荣辱沉浮，日日周旋于波诡云谲的朝堂之间。他素来行事克制冷静，喜怒极少显露于眉眼之间。

脚步声渐渐靠近，最后在距离她数步之外停了下来。

温杺泠微微侧过身躯，敛好宽大的衣袖，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道闺阁女子的福礼。长长的眼睫安然垂落，目光落在脚边满地零落的花瓣上，不曾抬眼直视对方。她神态恭顺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。于她而言，陆昉辞仅仅是收留她的侯府主人，二人身份云泥悬殊，理当守好尊卑的界限，不该有多余的牵扯。

陆昉辞身着一袭玄色织锦官袍，衣料之上暗纹在天光之下若隐若现。他方才送走一批朝中宾客，还未褪去一身来自朝堂的寒凉气场。眉眼深邃沉静，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，心间装的是百官奏折、宗族安危、朝野暗流，儿女情长从来不在他思虑的范畴之内。

偶然途经后院，撞见花荫之下伫立的女子，他心底没有泛起半分异样涟漪，只当作撞见府中一位寄居的客人。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庭院，再落回温杺泠身上，神色平静无波，没有怜惜，亦没有好奇，仅仅是客观的打量。

“姑娘为何独自在此处？”陆昉辞的嗓音低沉平缓，没有温度，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询。

晚风卷起几片海棠花瓣，悠悠飘荡，落在二人中间的空地。

温杺泠维持着行礼的姿态，语声清浅柔和，被春风吹得有些轻渺。

“前厅宾客云集，喧闹嘈杂，令人心神倦怠。便想来后院稍作片刻休憩，平复心绪，不多时便会回到前厅赴席，不会失了礼数。”

说罢，她缓缓直起身躯，依旧没有抬眼去望他的眼眸。寄人篱下，一举一动皆容易落人口实，私下与府中主人独处，本就是应当规避的境况。她心底暗暗盼着他能够尽快离去，免去旁人偶然撞见生出无端流言。

陆昉辞目光望向墙外的天际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。如今朝堂局势风云变幻，各方势力相互倾轧，暗流早已悄悄渗透进世家的内宅之中。府里每一个人的身份、来历，都有可能成为政敌攻讦陆家的把柄。温杺泠无亲无故，身世单薄孤苦，最容易沦为朝堂博弈里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
他说出这番话，无关私人的关切，仅仅出于保全侯府安稳的考量。

“眼下朝野风波四起，绝非表面那般太平。”陆昉辞的声音放低几分，庭院寂静，每一字都清晰传入耳中，“侯府内宅也并非全然避风的港湾，隔墙有耳，流言易生。往后切莫独自长久逗留于僻静无人的院落，应当多加避嫌，保全自身。”

温杺泠的肩头极细微地向内收拢了一瞬。他的话语冷静客观，不带半分私情，却一语点破潜藏在安逸表象之下的危机。她并非懵懂无知的闺阁少女，长久看人眼色生活，早已嗅到周遭潜藏的险机，只是不愿意细细深思。此刻被他坦然点破，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寒凉。

她微微垂首，衣襟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
“多谢大人提点，杺泠谨记于心，往后定会多加谨慎行事，不再这般贸然独处，不给侯府招来是非。”

远处遥遥传来一声青鸟的啼鸣，清亮婉转，自重重楼阁之外飘来，转瞬便消散在浩荡春风之中，不留半分余响。

漫天海棠落英还在不断飘零，落在地面、落在栏杆之上，也偶尔擦过二人的衣摆。偌大的庭院之中，一静而立，一恭而待。没有怦然心动，没有暗生爱慕，没有眼波流转的缱绻。只有尊卑的距离，时局的重压，还有一份礼貌而淡漠的分寸。

他们只是恰好被暮春的庭院框在同一片风景之中。

命运的棋局尚且刚刚铺展棋盘，情愫的种子还深埋冻土之下，未曾有一丝萌芽。谁也不曾预料，眼前这般客气疏远的相逢，会在往后动荡流离的岁月里，紧紧缠绕住两个人的性命，直至走向那场归于尘土的终局。

晚风继续穿梭花枝，落英纷飞，漫过整座寂寥的后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