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陈默的左眼能看清了。
痂掉得差不多,只剩下左眼周围一圈极淡的灰红色细纹,像被什么植物的根须轻轻爬过。他每天都会站在窗边,看看远处那排梧桐。叶子绿得发暗,像夏天使完了最后的力气。林笑陪他去了趟医院,做了眼底检查。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,就是有点散光。陈默没解释这眼睛到底经历过什么,只道了谢出来。
苏遥也恢复得不错。她已经能正常吃饭、出门,偶尔还会陪林笑去图书馆坐坐。只是她再也不照镜子。她的画慢慢变了,从那些阴沉的井与长廊,变成大片大片的白。白得像雾,像雪,像一扇没有框的窗。林雾说,那是她在重建。陈默说,别催她。
顾深被调去了分局,离城西很远,但每天下班还是会绕到林笑家楼下待一会儿。有时在车里抽烟,有时就在楼下石凳上坐着,偶尔和陈怀远下一盘棋。两人话不多,但坐在一起,像两棵从同一场风暴里活下来的树。
陈怀远找了个临时工作,在城郊一家旧书店里帮人整理旧书。他说那里没有镜子,只有书页里的灰尘和细小的蛀虫,清静。陈默笑他清闲。陈怀远说,忙了半辈子死人,现在想和纸一起旧一旧。
有天傍晚,陈默在诊所值完最后一个班,收拾东西准备走。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下班路上紧张地看橱窗和反光镜了。他还是会避开,但心里那根弦松了很多。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有无数反光,无数透明的、能映出人的表面。可它们不再那么像眼睛了。
到家时,林笑正坐在桌边写作业。见他进来,抬头笑了一下:“你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“嗯。最后一个病人改了时间。”陈默放下包,倒了杯水。他走到窗边,忽然瞥见对面楼的一扇玻璃在夕阳里亮了一下,像有人用一面小镜朝他晃了晃。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。再看时,那扇窗已经暗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站了几秒,拉上窗帘。
林笑问:“怎么了?”
陈默摇摇头:“没事。眼睛有点累。”
林笑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头写作业去了。陈默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,是数学卷子,草稿纸上划得密密麻麻。他伸手轻轻拨了拨她的头发,像兄长一样:“早点写完,今晚给你买奶茶。”
林笑抿嘴笑,说:“那我要加珍珠。”
“行。”陈默也笑。
他转身时,左眼极轻地跳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从城市的另一头,隔着无数堵墙和玻璃,看了他一眼。陈默没停,也没说。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那枚旧铜钱,放进衣兜。铜钱压在心口附近,凉而稳。
夜风从楼缝里穿过来,像谁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。陈默靠在厨房门边,看着林笑低头写字的侧脸。他忽然想,等林笑考上大学,等苏遥好了,等父亲把母亲从镜湖里带回来,他就去找个靠海的小城,开一间没有镜子的书店。窗台上种很多花。门口摆一口缸,盛满雨水,但从不让人照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。但他愿意试试。
因为人活着,总要朝一个不反光的方向,慢慢走。1
看得上头,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 ( ̄▽ 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