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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夜

她从镜中来

一整个白天,陈默都没有说话。

他坐在林笑家阳台的旧藤椅上,看天上的云从西往东慢慢移。林笑去上学了,屋里很静。白守成在客厅磨他的铜片,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。林雾进进出出,把几样东西分装进随身的小包里。顾深中午来了一趟,带来两份卷宗和一把新的手电。他看了陈默一眼,没多问。

天快黑时,陈默站起来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水龙头开得极小,怕溅出反光。他用布擦干脸,看见镜子上蒙着蓝布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蓝布按了按,没有掀开。然后他走到客厅,对白守成说:“今晚,子时三刻,黑镜自开。我进去。”

白守成抬头看他,浑浊的眼珠里像有灯油在晃。他没反对,只说:“把铜钉带上。万一出来的人不是你父亲,你就把钉子钉进它左眼。那是镜里东西最怕的一处。”

陈默点头。顾深走过来说:“我在铺子外接应。如果你过了丑时还没出来,我就进来找你。”

“别进来。”陈默说,“不是不让你救。是你进来,会分不清门在哪儿。林雾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走。”

顾深脸色不好看,但没再坚持。他用力握了一下陈默的肩,说:“我他妈在这条巷子里抓了五年了。今晚不管出来的是什么,你都给我活着。”

陈默笑了一下。很淡,像从很深的疲惫里浮起来的。

入夜后,他们去了“脸谱”。铺子外没有任何灯光,门关得严严的。黑裙女人不在。只有门口多了一双旧布鞋,整整齐齐摆着,像有人走前脱下来的。陈默蹲下看了一眼。鞋底磨得极薄,沾着细碎的黑灰。那是从镜子里带出来的。

“她进去了。”林雾说,“她把最后一扇留给了你。”

陈默推门。七面镜子都在,黑布全揭了,镜面极黑,像七口井。陈默在中间站定。顾深退到门外,手按在腰间的枪上。林雾在门边蹲下,把白守成给的铜粉绕着陈默撒了一圈,像在地上画了个很淡的圈。

“子时三刻,最里面那面会先亮。”林雾说,“你只看着它。别回头。不管听到谁喊你,都别转头。你一转头,它们就知道你能被拉走。”

陈默点头。他闭上右眼,只睁着左眼。铜粉在周围极细地发亮,像一圈快要散尽的星。他能感到左眼上的封纹一点一点发烫,像被那把即将打开的黑镜从里面烤着。时间过得很慢,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往地下沉。

忽然,最里面那面镜子亮了一下。不是反光,是从镜面深处透出来的,像有人从另一头点燃一盏极暗极冷的灯。陈默朝它看去。镜面开始变浅,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。接着,一只脚迈了出来。

那是一只穿着旧皮鞋的脚,裤管灰蓝,带着殡仪馆里那种特有的消毒水味。陈默的心揪紧了。他认出了那条裤子。父亲当年做法医时最爱穿的那条。

接着,整个人走了出来。是陈怀远。脸上有光,眼里有神,像从一场大梦里被吐出来。陈默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他想叫“爸”,可林雾说过,不能回头,不能出声。

陈怀远慢慢走近,在他面前停下。陈默看见他左手里握着一面小小的铜镜。那正是他留在里面的那面。铜镜裂了两道,却亮得出奇,像在替他照亮某条看不见的路。

“默默。”陈怀远开口,声音是真的。陈默听了二十多年,不会认错。

“我出来,不是因为我得救了。”陈怀远说,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“是它们把你当成了今晚的门。我不出来,它们就会用我的脸走那最后一步。”

陈默的心一沉。他几乎要开口。陈怀远却摇了摇头,把铜镜放进陈默手心。

“拿着。现在,照向那面黑镜。别再让我从里面看见你。”

陈默握紧铜镜。左眼痛得像要裂开,可他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。他缓缓转身,把铜镜对准最里面那面正在发亮的黑镜。镜面像被铜光刺中,整面剧烈地抖了起来。一个极尖极响的啸声从镜中射出,像有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
陈默没有退。他再往前一步,把铜镜贴在了黑镜正中。

世界猛地一静。

然后,七面镜子像同时吸了一口气,开始一条条裂开。没有碎,只是裂。像在完成一种极缓慢的、被推迟多年的散场。陈默看见黑镜里伸出一双手,拼命朝他抓来。可铜镜像块烧红的铜,把那些手指一根根烫得缩了回去。

最后,那面黑镜从中心塌下去,碎成一片极细的灰。陈默跪倒在地。他父亲站在他身后,没有消失。顾深从门外冲了进来,手电光照着满屋的灰与裂痕。林雾站起来,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把整夜的屏息都还给了天。

陈默抬头。天还没亮。可他觉得,像有什么东西,终于从这座城市的上空,轻轻松开了。1

段评

看得太投入,不够看,想接着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