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陈默和林雾在青灰巷口碰了面。
林雾带了一个很旧的帆布包,塞得鼓鼓囊囊的。她从里面掏出三样东西:一盏小铜灯、一捆用黑线缠着的艾草、以及一块被红布包着的半面镜。那镜子只有巴掌大,裂口很旧,像被从中间硬生生掰断的。
“白守成说,这半面镜是你父亲从镜堂带出来的。”林雾说,“能照出黑镜里的路。但只能用一次。过了今晚,它自己会碎。”
陈默接过来。红布一掀,镜面很暗,照不出脸,只有一层极淡的银光,像夜色里结在石头上的霜。他把它包回去,放进内袋。
“进巷子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贴着东墙走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陈年灰泥和旧木材的味道。陈默的脚踝上缠了黑布,踩在地上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林雾提着小铜镜,一路照着地。她说:“别抬头。今晚有月,亮东西多。”
陈默没抬头。他们走到镜巷七号后门,陈默用铜钥匙开了门。门还是那样,只是里面比昨天更暖了一点,像屋子在慢慢记起他。他们进去后,林雾把艾草在门口点燃了一小段,烟很薄,带着苦香。她又把铜灯点上,用黑布围了灯罩,只漏出一线光。
“这灯别灭。”林雾说,“白叔说,它烧的不是油,是你父亲的旧血。若有不干净的东西靠近,灯焰会变绿。你看见了,就赶紧从后墙走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坐到昨天那把旧椅子上,把刀放在手边。林雾坐在对面,怀里抱着那面小铜镜。两人谁都没说话。天很快黑透了,屋里只剩下铜灯那一点极弱的光,像把黑暗烫出一个小洞。
巷子里起了风。风从后墙那道小口钻进来,吹得灯焰摇了一下。陈默看见焰尖还是黄的,没变色。他知道时候还早。真正难熬的是后半夜,那些从镜子里渗出来的东西,会绕到前门去,一声不响地等你犯困。
“你睡会儿。”林雾忽然说,“上半夜我守着。”
陈默本想说不。可他实在太累了。昨天在岗亭熬了一夜,白天又没怎么睡。他点了点头,把刀抱在怀里,闭上了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猛地惊醒。铜灯还在,林雾还坐着。可屋里多了一种声音。很轻,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唱歌。不是用嗓子,像是用牙齿咬着字,一个个往黑里吐。陈默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他看向林雾。林雾也醒了,正把铜镜贴在地上。她的脸在灯火里白得像纸。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门没响。窗没响。可陈默知道,它已经进了巷子。也许就站在门外,隔着那扇老木门,用一张极像他父亲的脸,等着他去看。
他慢慢拔刀。刀柄很凉,凉得像从深井里刚捞上来的。他盯着门口,呼吸极浅。灯焰摇了摇,依然发黄。但陈默听见门外传来“咚”的一声。像有人弯下腰,把脸贴在了门缝上。
然后,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,像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:
“默默,开门。爸爸回来了。”
陈默的刀在手里猛地一紧。他知道,那不是父亲。那只是穿着父亲声音的东西。它要他在天亮前,自己把门打开。
而门外,天还黑得没边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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