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岗亭

她从镜中来

白天过得很慢。

陈默待在岗亭里,睡了醒,醒了睡。身上那层香灰混着铜锈的味道越来越淡,被汗一点点冲掉。他不敢去洗,怕水里有反光,也怕林雾说的“味儿”没了,那些从黑镜里出来的东西更容易摸到他。

中午时分,林笑来过一趟。她站在灰线外,不肯进来。陈默从帘子缝里看她。她穿着校服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像刚从学校回来。可她眼圈是红的,显然又哭过。

“吃了吗?”陈默问。

林笑点点头,把一袋橘子放在门口的砖上。陈默看了看,说:“别站太久。我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林笑说,声音很低,却很清楚。陈默从没见过她这么直接。那里面有一种委屈,更多的是一种怕被丢下的慌。

“没骗你。”陈默说,语气像在哄一个已经很懂事的病人,“我需要几天时间。等身上的东西散了,我就回去。”

林笑望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把什么说出来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她只说:“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楼上看着这个岗亭。你不出来,我就知道你还在。”

陈默没再说话。他目送她走远,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、不肯降下的旗。

下午,顾深来了一趟,带来了几样东西:一把用油布包好的短刀、两条黑布、两枚极小的铜钉。他把东西从帘子外递进来,人没进屋。

“刀是白守成让带的。他说如果今晚有东西从你影子里出来,就用这把刀钉它的脚跟。”顾深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这玩意儿靠谱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把刀放在床边,没有去动,“但总比空手好。”

顾深走了。岗亭外又恢复了安静。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风从围墙外吹进来,把门口的灰线吹得微微散开。陈默一直没点灯。他不想让任何光把自己照出来。可他总得看一眼时间。

七点。他把台灯拧到最暗。光很弱,像从很远的房里漏过来。他慢慢坐到床边,把短刀放在膝盖上。墙上的黄布像被什么拂过,轻轻动了一下。陈默没看。他盯着地面。地面是水泥的,有些旧,但没有反光。

他开始等。

九点左右,岗亭外响起了脚步声。陈默下意识握紧了刀。那脚步声很慢,像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绕着岗亭走。一圈。两圈。陈默没动,也没出声。脚步声在灰线外停住了。停了大概十几秒,又开始走。最后停在了帘子正前面。

“陈医生。”那声音很轻,像从某个熟悉的人嘴里借来的。陈默听出来了。是小王,诊所前台的声音。

“陈医生,你怎么住在这里啊?”那声音继续说,带着点疑惑,又带着点过分的亲昵,“有人让我来找你。说你该回诊所了。好多病人在等你。”

陈默没应。他慢慢把刀反握,身体往暗处缩了缩。

“你别不出声呀。”外面的声音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很轻,像一只爪子从玻璃上慢慢刮过,“我知道你在。我也看到你了。你脸上的封纹,真好看。像一条条小蛇,围着你眼睛打转。”

陈默屏住呼吸。他闭上右眼。左眼即使隔着封纹,也能感到一种极细的灼痛,像被某条舌头远远地舔了一下。那东西在找他。透过灰线。透过黄布。透过他还没散尽的镜气。

“你出来吧。外面没有雨。今晚也没月亮。”声音又变成另一个人的,像林笑,又像苏遥,柔软而讨好,“我们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不看镜子。只看看你。”

陈默咬紧牙,不让自己被那声音领出去。他慢慢把台灯拧灭。四周彻底黑了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,像鼓一样闷闷地响。

忽然,一只手从帘子下面伸了进来。极白,极细,像在水里泡了太久。它没有乱摸,只是掌心朝上,停在灰线内侧,像在等他递出什么。

“还给我。”那声音说,这次和镜堂里的一模一样,低沉而嘈杂,像无数个人同时在讲话,“把门还来。把你父亲换回去。把眼给我。”

陈默的刀慢慢滑下去,刀尖几乎要刺向那只手。可他知道,不能刺。刺了,就等于应了。那东西只等着他碰它。

他往后缩了缩,把铜钉从床头摸过来。他不知道这钉子有什么用,只是攥着。很凉,像从很深的地底取出来的。

那只手停了一会儿,慢慢缩了回去。帘子外安静下来。陈默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,像有人走回了墙角。他刚想松一口气,就听见帘子外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重重地坐倒在地上。他不敢看,也不能看。

这一夜,他没有合眼。直到天边泛起青色,鸟叫了。他才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大口呼吸。刀还在手里,铜钉已经被他攥得发烫。他低头看门口,灰线被吹散了几处,但没被越过。

他知道,这晚只是开始。接下来的每一天,它们都会来。变着声音,变着模样,像一队不知疲倦的游魂。

而他只有自己,和这把生了锈的小刀。1

段评

这本氛围营造得真的很到位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