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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镜台

她从镜中来

雨下得很大。

陈默站在巷口,看顾深把车上的防雨布铺在地上,又从后备箱取出一面他从废弃服装店卸下来的穿衣镜,斜靠在墙边。镜面朝着天,雨水落在上面,碎成一片片亮银色的光。

“这法子行吗?”顾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但它比我们更急。七面镜子碎了,等于它的触角断了一批。无面社那些人要是还在这座城市,一定会先派人来找铜镜。”

林雾没来。她和林笑留在屋里,把门窗都封死了。白守成被移到了里屋,半睡半醒。林雾说,无面社的人要是在附近,一定会先冲铜镜来。那玩意对它们来说,和心脏没什么两样。

陈默把铜镜从怀里取出,放在防雨布中央。雨点打上去,噼啪作响。铜镜像一块吸水的石头,在雨里慢慢发亮。陈默退到旁边,和顾深一起贴墙站进阴影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。巷子空无一人。路灯在雨里闪了几下,像快撑不住。陈默的衣服湿透了,雨贴着后颈往下灌。他咬住牙,死盯着那面铜镜。

忽然,铜镜暗了下去。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住了。

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看见巷子里的积水开始朝铜镜方向汇聚,水纹一圈圈荡开,像地下有什么极细的吸力。接着,墙上的那面穿衣镜里,慢慢浮出了一个人形。没有颜色,像一团被揉碎的黑雾。它从镜子里爬出来,四肢贴地,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动物,朝铜镜方向迅速移动。

顾深举枪就要打。陈默按住他,低声说:“别浪费子弹。那东西只是探路的。”

那只影子爬到铜镜前,停住了。它像被铜镜的光灼了一下,剧烈地扭曲起来,发出极细极尖的声音,像烧红的铁丝插进水里。

然后,陈默听见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。从铜镜里,从巷子里,从每一滴雨点落进积水的地方同时响起来:

“把门还来。”

那声音不像一个,像很多人在齐声说话。男人的、女人的、老的、小的,混在一起,像一条由嗓子拼成的河。陈默的左眼又开始胀痛。他知道,那些东西正在通过铜镜找他。找他那道还未关死的门。

“门不在我这。”陈默说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雨里,目光直直地看向那面倚墙的穿衣镜。镜中人影没有表情,像一具被吊起来的人形。

“门就在你身上。”那些声音又说,“还回来。我们让你醒着。否则,我们替你过。”

陈默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甚至有些苦涩。

“你们已经替我过了二十多年。”他抬起手,指向那面镜子,“来。自己出来取。”

穿衣镜里的影子动了。它从镜子里慢慢走出来,不是爬,是站着的,像一个人终于从很深的泥里拔出了双腿。它没有脸,却一步步朝陈默走过来。

顾深没再等,抬手就是一枪。子弹穿过那东西的身体,打在后面的墙上,溅起几片碎砖。那东西只是顿了一下,继续走。

“让开!”顾深吼。

陈默没让。他反而朝前走了两步,和那东西贴到了极近的位置。他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种混合着雨水和旧铜锈的气味。它没有眼睛,可他知道它在看。

“回去告诉他们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这扇门,我死后也不会给。”

那东西伸出一只手,朝陈默的左眼抓来。陈默没有躲。在指尖将要碰到他的瞬间,他猛地掏出裤兜里的碎镜片,那是从红棠路老宅地上捡的。他把碎镜片刺进了那东西的掌心。

一声尖啸。那东西像被电击,迅速缩回,整个身体往后退了数步,像融化的黑蜡一样滑进积水里,消失不见。铜镜依然亮着,雨依然下着。巷子里空得像什么都没来过。

顾深跑过来扶他。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被碎镜片割破了,血混着雨水,滴滴答答流在铜镜上。

“他们还会再来。”陈默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。

“那就来。”顾深把他扶起来,语气狠而稳,“一次打不死,就打两次。”

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天。雨不停,夜还长。那面穿衣镜依然靠在墙边,镜面里只映出无边的黑。

可他知道,那黑暗里,已经不止他们两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