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走得很慢。
脚下是漆黑的地面,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一层极薄的水上。没有声音,却会泛起一圈极淡的光。四周全是镜子,有些映出他,有些映出别人。有老吴,有前台小王,有已经死去的周医生,还有那些在照片上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失踪者。他们的脸一闪而过,像在极远的房间里点了一根火柴,又迅速熄灭。
他不敢停。
那个背影一直在前头,离他大约二三十步。走得也不快,像在等他。背影穿着深灰色风衣,和陈默一样。左肩微微下沉,像也受了同样的伤。陈默几次想喊“站住”,但张了嘴才发现,这里的声音像被吞掉了,连自己的呼吸都传不出一米远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很久。回廊开始变化。镜子的边框由银白变成深黑,镜面也不再反光,而像一个个窗口,里面是不同年份的陈默。七岁的,十二岁的,十八岁的。穿着校服的,白大褂的,法医工作服的。他看见那些自己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照镜子。每个人都慢慢转过头来,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在看。
陈默闭上右眼,只用左眼看。这是林雾教他的。镜中世界,左眼是他身体里那条路。他只能用那只差点被它夺走的眼睛,去找到最后的门。
左眼睁开后,世界全变了。那些“陈默”消失了。回廊尽头只剩下一个极窄的口子,像门,也像伤口。有光从里面透出来,是红色的,很暗,像一盏将死的灯。
他走了进去。
空间变大,像一间倾斜的手术室。四面不再是镜子,而是铜绿色的墙,上面爬满螺旋纹路。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铜镜,比人还高。镜面却不是光滑的,像一片被搅浑的水。里面模糊地映出一个人形,和那枚卵里的轮廓一模一样。它蜷缩着,没有脸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它的声音从铜镜里传来,像无数个人同时说话。陈默听出了父亲的声音、母亲的声音,还有林笑、顾深、林雾的声音,最后重叠成他自己的。2
这镜中设定好带感啊
“你一直想让我来。”陈默说。声音在这空间里不再被吞掉,而是被放大,弹回,像自己在和自己对话。
铜镜里那个人形慢慢舒展开来。它还是没脸,却多了一双眼睛,长在原本是嘴的位置上,大得不成比例。那双眼睛盯着陈默,像在看一个终于长大的猎物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它说,“你不是来杀我的。你是来还给我的。”
陈默握紧了铜针,针尖上的红纹越来越亮,像被点燃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开口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我是来还的。把从我这拿走的东西还回来。然后,送你回去。”
那东西笑了。陈默第一次没看到嘴,却能感到它在笑。空气在颤,像四面铜墙都在跟着笑。
“那就过来。”它说,“走近一点。我让你看看,你本来是谁。”
陈默没有停下。他走向那面铜镜,针尖拖在身侧,在铜绿色的地板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白痕。四周的螺旋纹路开始转动,像整个空间都在朝着那面铜镜收缩。
他站在了铜镜前。镜中那双畸形的眼睛离他不到一臂。陈默慢慢抬起铜针,对准镜面与地面之间那道最亮的光,那是林雾说过的“虚处”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刺下去,镜中却突然伸出一只手,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,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你忘了。”那东西轻声说,“你就是我。你杀了我,谁来替你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