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王

清晨的薄雾裹着老图书馆外墙的藤蔓，木质大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，旧纸张与陈年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顶层古籍室常年拉着遮光帘，只有几盏黄铜吊灯垂落昏黄光线，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橡木书架塞满封存龙文手稿、青铜拓片的铁盒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。

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走在队伍末尾，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女孩掌心持续的冰凉。昨晚舞会校长提起白王手稿的瞬间，绘梨衣眼底翻涌的恐惧他看得一清二楚，前世红井撕裂骨骼的剧痛，哪怕重生一遍，也刻在她灵魂深处。

楚子航与夏弥走在最前面，少女抱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文献复印件，叽叽喳喳地和楚子航搭话，指尖点着拓印石板上扭曲的龙文符号。

“师兄你看这段，记载大地与山之王双生子的，说哥哥永远守护妹妹，可最后还是要彼此厮杀。”夏弥微微歪头，眼底装着恰到好处的懵懂，“龙族的宿命都这么残忍吗？”

楚子航垂眸盯着纸上文字，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，低声回应：“混血种的命运同样如此，我们生来就要背负屠龙的枷锁。”

路明非望着两人并肩的背影，心口像压了块浸冰水的铅块。他太清楚夏弥眼底伪装下的真相，眼前这个鲜活爱笑的少女，终究是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，她接近楚子航，本就是为了等待尼伯龙根的降临。前世雨夜那柄贯穿胸膛的长刀，至今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
绘梨衣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，将写字板举到他眼前，笔尖落下一行浅淡字迹：

【她看向楚子航的眼神，是真的喜欢吗？】

路明非顿住脚步，侧头看向绘梨衣浅灰色的眼眸，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：“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，我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。”

几人走到存放白王残卷的独立阅览隔间，厚重的铜锁被古德里安教授打开，泛黄的羊皮卷轴静静躺在丝绒托盘里，纸面印着银白色龙纹，仅仅靠近，一股冰冷刺骨的威压便席卷全场。

夏弥最先好奇凑上前，指尖毫无防备地伸向卷轴表层的纹路。

“别碰！”路明非下意识出声制止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，楚子航皱起眉，夏弥也收回手，转头看向路明非，眼里带着几分疑惑：“怎么了？只是一卷古籍而已。”

“这份是白王的手稿，血统不稳定的人靠近会被龙血侵蚀。”路明非随便扯了个说辞，不动声色挡在绘梨衣身前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夏弥指尖擦过龙纹的刹那，银白色纹路骤然亮起微光，一股狂暴的白王权柄顺着空气扩散开来。绘梨衣浑身猛地一颤，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发抖，白皙脖颈下瞬间浮起细密青黑色血管，眼底飞快掠过一瞬熔岩般的赤金色竖瞳，是白王血统不受控暴走的征兆。

她踉跄着后退半步，手里的写字板摔落在地，笔尖滚出去老远，喉咙里溢出细碎压抑的气音，往日干净的浅灰色瞳孔蒙上一层混乱的血色。

“绘梨衣！”路明非心脏骤缩，立刻上前牢牢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，掌心贴在她后背，低声重复安抚，“别怕，我在这里，不会有事。”1

他记得前世她暴走时，唯有他的气息能稍微压制白王圣骸的躁动，此刻他紧紧将人护在怀里，隔绝卷轴散发的龙威。绘梨衣浑身发抖，脸颊埋在他肩头，冰凉的指尖死死攥住他的校服衣角，那些被封印的死亡记忆在脑海疯狂翻涌，红井的血水、赫尔佐格疯狂的笑脸、骨骼被撕裂的剧痛，全部席卷而来。

楚子航和夏弥也察觉到不对劲，快步走了过来。夏弥看着绘梨衣身上浮现的龙鳞纹路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属于龙王的忌惮，随即又掩饰成担忧的模样：“她没事吧？血统反应这么强烈？”

“她是蛇岐八家上杉家的人，天生承载白王血脉，承受不住这份手稿的力量。”路明非语速飞快，将绘梨衣打横抱起，“我先带她去楼下休息室缓一缓，你们先整理其他文献。”

楚子航看着路明非紧绷的侧脸，隐约察觉到不对劲，却也没有阻拦，只是淡淡叮嘱：“有事及时联系我们。”

夏弥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那卷白王残卷上，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深思。白王，四大君主之上的叛逆君主，是唯一能撼动黑王权柄的存在，这个日本少女身上的力量，远超她表现出来的柔弱。

路明非抱着浑身发冷的绘梨衣快步走出古籍室，走廊的阳光落在女孩苍白的脸上，她的情绪稍稍平复，青黑色血管缓缓褪去，眼底的赤红也慢慢消散。

走到靠窗的休息长椅，他轻轻将绘梨衣放下，蹲在她面前，抬手擦去她眼角无意识溢出的泪水。

“吓到你了，对不起，是我没考虑周全，不该答应组队过来。”

绘梨衣摇摇头，弯腰捡起地上的写字板，颤抖着手写下字递给他：

【我不怪你，我只是害怕，只要靠近白王的一切，我总会想起死去的那天。但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，我想和你一起，护住楚子航，也护住我们自己。】

路明非看着纸上工整却带着抖痕的字迹，心口酸涩得发疼。前世他孤身一人，什么都没能留住；这一次有路鸣泽偷偷赋予她重生的机会，有她愿意和自己并肩，他绝不会再输掉任何人。

他轻轻握住绘梨衣冰凉的手，语气郑重无比：“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那些痛苦，白王的宿命，楚子航和夏弥的结局，所有遗憾，我都会亲手改写。”

绘梨衣抬眼望向他，浅灰色眼眸里盛满依赖与温柔，轻轻点头，将脸颊靠在他的手背。
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，楚子航独自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，递到绘梨衣面前：“古德里安教授说，白王残卷的龙威对高浓度白血裔刺激极强，这件外套浸泡过抑制龙血的炼金药剂，披着会好受些。”

路明非接过外套披在绘梨衣肩头，楚子航沉默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远处古籍室的方向，低声开口：“刚才夏弥一直在研究大地与山之王的记载，她对龙族历史格外上心。”

路明非心头一紧，楚子航心思敏锐，已然察觉到夏弥身上不对劲。

“师兄，以后离她远一点。”他犹豫片刻，还是低声提醒，“她身上藏着很危险的东西，前世……你会因为她付出惨痛代价。”

楚子航眉峰紧锁，清冷的眼底掠过疑惑，却没有追问，只是轻轻颔首：“我会留意。”

阳光穿过长廊的玻璃窗，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藏在古籍室里的龙族秘辛、注定对立的龙王、背负血色过往的两人，所有人的命运，都在这所卡塞尔学院，悄然偏离原本既定的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