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野肃清,万象归一。
不过三日,大夏朝堂彻底换了新天。
太后外戚连根拔起,党羽尽数清算,六部重新洗牌,忠臣复职,奸佞伏法。软禁在王府的端王夏侯泊成了朝野人人唾弃的弑后逆臣,终生不见天日,再无翻身可能。
夏侯澹彻底拿回所有皇权。
杀伐果断,铁面无私,雷霆手段震服满朝文武。
曾经架空他的势力、拿捏他的把柄、算计他江山的人,尽数覆灭。
万里山河,尽掌他一人之手。
可世人皆知,这位重掌乾坤、冷厉铁血的少年帝王,自太后惨案落幕之后,变了性情。
朝堂之上,他是不苟言笑、一语定生死的九五之尊。
踏出金銮殿,他所有的锋芒、冷戾、杀伐尽数收敛,只剩下近乎病态、温柔到偏执的补偿式守护。
他清空了清瑶宫所有旧人,只留下始终忠心护主的侍女青禾。
举国搜罗奇珍、暖玉、珍稀药材、四时鲜果,流水般送入清瑶宫。
冬日提前备下地龙炭火,暖得整座宫殿四季如春;夏日早早植满荷竹,清风不绝、无半分燥热。
他撤去清瑶宫所有宫门禁令,不许任何人惊扰,不许半点杂音传入。
举国最好的太医日日轮值宫外,随时待命,只求她安眠、食安、心宁。
他倾尽帝王所能,把全天下的安稳与温柔,尽数堆到她面前。
可他能肃清朝堂、平定风波、掌控万物,唯独扫不去她心底的死灰与阴霾。
……
清瑶宫,死寂沉沉,帘幕终日低垂。
自那夜冷院血色落幕之后,夏侯瑶便再也没有踏出殿门一步。
她把自己死死锁在空旷的寝殿里,闭门不出,不言不语,不食不欢。
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那一幕血腥,成了她夜夜辗转的梦魇。
她永远忘不掉太后倒在血泊里的模样。
忘不掉养育她十年、护她幼命、给她栖身之所的太后,最后满眼恨意、死不瞑目的模样。
十年恩深,刻骨入心。
纵使太后权欲滔天、算计深沉、拿她做棋、两次下药毁她清白。
可最初的善意是真的,十年的庇佑是真的,若无太后,她早已尸骨无存也是真的。
恩与仇缠在一起,绞得她心口日夜钝痛。
比太后之死更让她寒彻骨髓的,是大皇兄夏侯泊的彻底颠覆。
从小到大,端王于她,永远是温润谦和、温柔谦让。
宫里人人疏离冷漠,唯独这位皇兄,会给她带宫外糖糕,会替她解围,会护她不受宫人折辱,会温和唤她“瑶儿”。
她一直以为,这深宫之中,除了太后,夏侯泊是唯一真心待她的亲人。
可那夜冷院对峙,字字诛心。
他说护她只是顺便,她只是夺权棋子,无用便可弃。
他冷眼看着养育她的太后惨死,无半分动容,凉薄得没有一丝人气。
所有人、所有证据、太后最后一句控诉,都指明——是他杀了太后。
温柔是假,亲近是假,呵护是假,所有温情全是算计。
从小到大的偏爱、温和、亲近,从头到尾,皆是一场精心伪装的骗局。
她最信任的两个人。
一个养她、护她、最后为权毁她。
一个疼她、宠她、最后冷眼弑杀。
双重背叛,双重破灭。
十年亲情,十年暖意,一朝尽数碎成血水。
她看不懂深宫,看不懂人心,更看不懂自己活在一场又一场的棋局与骗局里。
心累了,心死了,彻底封死了。
“公主,您喝一点粥吧,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。”
侍女青禾端着温热的莲子粥,立在榻边,轻声软劝,眼底满是焦急与心疼。
殿内光线昏暗,寂静得落针可闻。
夏侯瑶侧身蜷缩在软榻上,一身素衣,长发散乱,双眼空洞地望着墙面,连眼神都懒得转动。
她轻轻摇头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,沙哑无力:“不吃。”
“公主!”青禾急得红了眼,“陛下倾尽所有护着您,日日守在宫外,夜夜不肯离去,您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……何苦啊?”
“太后娘娘已逝,逝者已矣,您别再折磨自己了。
端王本就是野心滔天、凉薄无情之人,他的温柔全是假的,他弑后谋逆,罪有应得,不值得您这般难过啊!”
这些道理,青禾日日劝,时时劝。
可没用。
夏侯瑶眼底依旧一片死寂,心口堵得发疼,酸涩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假的,全是假的。
十年温柔是假,十年亲近是假。
那个会温柔笑、会护着她、会待她亲厚的大皇兄,从来就没存在过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为了皇权霸业,不择手段、六亲不认、冷血弑杀的陌生人。
她闭上眼,鼻尖发酸,却流不出眼泪,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荒芜:
“青禾,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是难过她死……我是难过,我活了这么多年,信错了所有人。”
“养我的人,算计我。
疼我的人,骗我、杀人、害我无依无靠。”
“我这十年深宫岁月,到底什么是真的?”
一句话,问得青禾哑口无言,心口酸涩难忍。
无人能答。
……
殿外,廊下。
夏侯澹静静立在冷风里,听完了殿内所有细碎对话。
他身着常服,身姿挺拔,褪去朝堂铁血,眉眼间只剩沉沉的心疼与偏执的愧疚。
这些天,他日日下朝便直奔清瑶宫。
不进门,不打扰,不逼迫她见自己。
只是静静守在宫外,一站便是整夜。
他知道她没缓过来。
知道她困在太后惨死的阴影里。
知道她接受不了端王多年温情全是假意、弑杀至亲的凉薄。
知道她如今错以为是夏侯泊杀了太后,满心怨、满心寒、满心荒芜。
他不敢解释。
不能解释。
一旦解释,就要曝光那夜所有真相,就要撕开他亲手布局、借刀杀人、栽赃皇兄的所有算计。
一旦真相大白,她会知道,真正手握屠刀、终结一切的人,是他。
她本就对他心死疏离,本就深陷心结、封闭自我。
若是让她知晓,她感念十年恩情的太后,是他亲手设计致死。
如今背负骂名、被她憎恶的端王,实则是替他背下所有罪孽。
她会彻底崩塌,彻底厌弃他,彻底再也不肯看他一眼。
所以他只能沉默。
只能背负所有血腥罪孽,任由她错怪端王、恨错人、困死自己。
所有肮脏、算计、杀戮、罪孽,他一人深埋心底,独自背负终生。
只换她此刻片刻安稳。
冷风拂过他眉眼,眼底翻涌着滚烫、偏执、近乎疯狂的补偿欲。
是他亏欠她。
两次药性沉沦,打乱她一生清白。
深宫权谋拉扯,碾碎她十年安稳。
血色残局落幕,逼她见证至亲反目、人心险恶。
往后余生,他不要江山,不要权谋,不要制衡。
他只要她。
倾尽帝王权力,倾尽余生温柔,倾尽所有偏爱。
哪怕她终日自闭、不肯见他。
哪怕她满心伤痛、无法释怀。
哪怕她永远恨错人、永远走不出阴影。
他都等。
都守。
都宠。
一辈子,慢慢补偿。
青禾轻轻开门走出,看见立在风里孤寂沉默的帝王,心头一酸,低声复命:
“陛下,公主依旧不肯进食,不愿说话,也不肯见人。”
夏侯澹微微颔首,声音低沉温柔,带着极致的纵容与疼惜:
“无妨。”
“不必劝她,不必逼她。”
“她想静,便让她静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窗沿,目光落向昏暗的内殿,偏执入骨:
“往后清瑶宫,一切依她心意。”
“她想闭门便闭门,想沉睡便沉睡,不想见人便永不开殿。”
“举国珍宝、四时风物,日日送来,哪怕她不看、不用、不收,也从不间断。”
“太医轮守,药膳温养,无声照料,不得惊扰。”
青禾看着眼前极致温柔又极致偏执的帝王,低声应下:“是,陛下。”
夏侯澹垂眸,眼底掠过一丝沉沉的执念。
他可以等她走出心结。
可以等她慢慢释怀。
可以等她哪怕愿意多看他一眼。
哪怕等一辈子。
从今往后,大夏万里江山无人再敢觊觎。
朝野再无风波,再无算计,再无棋子博弈。
整个天下,只剩一件事——
他守她,宠她,偿她,独爱她一人。
深宫寂寂,帝王情深偏执。
少女锁心封闭,旧伤难愈,恩仇难平。
一场血色落幕的天下局。
最终化作,余生漫漫,帝王一人的独宠赎罪,与两人无解的深情拉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