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清瑶宫那一觉醒来,夏侯瑶彻底冰封心意、断尽牵绊之后。
大夏朝堂,变了天。
外人只看见帝王性情骤改,从前杀伐决断、步步筹谋、死死压制太后势力的少年天子,骤然变得沉默颓靡、万事退让、毫无锋芒。
唯独少数近身亲信、宗室至亲,才看得见那深入骨髓的死寂与疯魔。
夏侯澹的心,彻底空了。
他扛下太后所有胁迫,咽下所有屈辱妥协,任由她手握致命把柄、步步架空皇权。
朝堂之上,太后所言皆准,太后所请皆允。
往日里雷厉风行清算外戚余党、拔除太后朝堂根基、打压太后提拔亲信的手段,尽数停摆。
积压多日的太后党羽贪腐案、结党营私案、徇私舞弊案,全部压在案卷最底层,无人敢查、无人敢问、无人敢纠。
太后要提拔闲散亲族入朝为官,他朱笔一挥,照准。
太后要收回部分京畿兵权、交由她娘家子弟代管,他沉默片刻,依旧照准。
太后要搁置新政、恢复旧制、收拢朝堂话语权,他不反驳、不阻拦、不制衡。
满朝文武哗然,私下议论纷纷。
人人都说,陛下近日倦怠朝政、心性绵软、受制于太后慈威,已然彻底放权。
无人知晓,这位九五之尊,早已没了争权夺利的心思。
江山万里、皇权至高、朝野棋局,于他而言,皆成虚无。
他此生所有执念、所有锋芒、所有筹谋、所有活下去的热烈,尽数系在夏侯瑶一人身上。
如今她心死成灰,待他如陌路,断尽所有牵绊。
他赢权无用,守江山无用,争天下更无用。
朝堂的所有退让、所有纵容、所有妥协,不是他无力抗衡,是他心甘情愿放弃所有傲骨与权柄。
只要太后守住那个秘密,只要不彻底倾覆夏侯瑶的人生、不毁她余生安稳,他甘愿做一个任由拿捏、任人摆布的傀儡帝王。
白日临朝,他端坐龙椅,神色淡漠空洞,眼底无半分帝王锐气,垂眸听政,百依百顺,太后一言,便是朝纲。
百官上奏的制衡之策、清党之谏、削权之请,他尽数搁置,不闻不问。
退朝之后,他褪去龙袍,换下朝服,不批奏折、不议国事、不见朝臣。
日日独自去往清瑶宫外。
不进门、不打扰、不求相见、不卑微讨好。
只是立在宫墙之外的梧桐树下,静静伫立,一站就是整整一日,从晨光微亮,直到夜色深沉。
失魂落魄,形销骨立。
连日煎熬、彻夜难眠、心口淤血郁结,让他眼底青黑深重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周身寒气沉沉,整个人褪去所有少年英气,只剩枯寂沧桑。
宫人远远望着自家帝王孤寂萧索的背影,无不暗自心酸,却无人敢上前劝慰半句。
他唯一活着的执念,只剩下默默守着她。
她在殿中静坐看书,他在宫外默默伫立。
她在庭前看花散心,他在暗处静静凝望。
她闭门安度晨昏,他宫外陪尽日夜。
不扰、不缠、不逼、不求。
只求日日看得见她的宫墙,闻得到她殿边的桂香,知道她安稳无事、平安度日,便足矣。
他虐身、虐心、自困、自罚。
用无尽的孤寂赎罪,用放弃江山的卑微,偿还他两次毁她清白、乱她人生、逼她心死的罪孽。
……
朝野动荡,人事剧变,终究瞒不过宗室至亲。
端王夏侯泊,帝王至亲皇叔,手握闲散兵权、素来中立、洞察朝局,常年冷眼旁观朝堂风云。
近日回京述职,一入朝堂,便敏锐察觉出滔天诡异。
太反常了。
太过反常。
夏侯泊立于朝班末尾,看着龙椅上漠然颓靡、对太后言听计从的帝王,眉头死死拧紧,心底惊疑层层翻涌。
从前的夏侯澹,何等隐忍深沉、心机莫测。
少年登基,步步为营,以弱制强,数年之间一点点蚕食太后权柄、清算外戚余党、收拢兵权朝政,硬生生从太后手中夺回半壁江山,锋芒凛冽,算计惊人。
这般心性、这般手段、这般城府的帝王,怎么可能突然变得懦弱顺从、任人拿捏、自废爪牙?
散朝之后,百官尽数退去,夏侯泊刻意止步,等候在宫道旁。
待太后仪仗远去、朝臣散尽,只剩空荡荡的宫道,他才快步追上独自默然前行的夏侯澹。
皇叔君臣之礼行过,夏侯泊压下心底疑虑,直言发问,语气凝重:
“陛下。”
“臣近日观朝局,百思不解。”
“往日陛下费尽心血、步步清算太后余党,分毫不让、寸土必争,为何近日骤然停手?”
“太后大肆提拔亲信、收拢权柄、安插私党、蚕食皇权,陛下尽数纵容,不查、不阻、不纠、不罚?”
“往日太后但凡有一丝异动,陛下必提前布局、层层制衡,如今却是太后想做什么,陛下便准什么!”
句句直指要害,戳破这诡异的朝局假象。
夏侯泊目光锐利,直直看向面色苍白、眼底空洞的帝王,继续沉声追问:
“陛下不是倦怠朝政。”
“陛下是……刻意纵容太后掌权。”
“臣想问陛下,到底发生了何事?”
“您素来理智决绝、以江山为重,为何如今自废制衡、放任外戚坐大,任由太后架空皇权、掌控朝野?”
宗室老臣素来忠心坦荡,不涉党争,此刻满心焦急。
大夏江山,眼看就要重回太后独断专权、祸乱朝纲的局面,而一手打下制衡大局的帝王,却主动放弃抵抗,拱手让人。
夏侯澹脚步微顿。
他垂着眼,长睫遮住眼底所有的枯寂与疯魔,面上无波无澜,声音沙哑淡漠,听不出半分情绪:
“无碍。”
“朝政安稳,母后处置得当,无需多言。”
轻飘飘一句敷衍,淡漠疏离,拒人千里。
没有解释,没有缘由,没有辩驳。
他不愿任何人窥探他的心事,不愿任何人触碰他与阿瑶之间的污秽隐秘,更不愿为了江山权柄,冒一丝一毫牵连夏侯瑶的风险。
太后要权,便给。
要势,便送。
要朝野掌控,便任由她掌控。
只要她守住那个秘密,只要她放过阿瑶余生,一切皆可舍弃。
夏侯泊看着他全然失魂、心如死灰的模样,心底惊疑更甚。
眼前的帝王,空有皮囊,早已没了往日的雄心壮志、权谋算计、万里河山的抱负。
整个人像一具空空荡荡、失去魂魄的躯壳。
他隐隐察觉,陛下必定有致命软肋被太后死死拿捏,被迫妥协,被迫退让,被迫自困傀儡之局。
可他猜不透、看不透、摸不清,到底是什么把柄,能让杀伐一生的少年天子,甘愿如此自毁江山、自弃权位、自甘沉沦。
夏侯泊深深蹙眉,满心忧虑,郑重劝谏:
“陛下!江山社稷不可儿戏!”
“太后野心滔天,绝非安分之人,今日纵容一分,明日便会蚕食一寸!”
“再不清剿余党、不收回权柄、不制衡太后势力,不出半年,朝堂必乱,宗室必危,大夏必动荡!”
夏侯澹微微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语气依旧无波无澜:
“你多虑了。”
“朕自有分寸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径直抬步离去。
背影孤萧、单薄、颓废,一步步远离巍峨金殿,朝着清瑶宫的方向缓步而去。
江山社稷、宗室安危、朝野动荡、万世骂名。
于此刻的夏侯澹而言,皆抵不过清瑶宫内那个心死陌路的小姑娘。
他任由太后乱政,任由朝堂崩塌,任由世人非议,任由宗室忧心。
他唯一的分寸,唯一的执念,唯一活着的意义。
自始至终,只有一个——
守她。
默默守着,静静看着,哪怕她永世疏离、终身陌路,哪怕自己沦为傀儡、遗恨千古。
殿宇巍巍,朝野暗流汹涌。
无人知晓,大夏帝王,早已无心天下。
他的山河,早已随她心死的那一刻,彻底荒芜成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