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笔分成到账的时候,陈默正蹲在启航教育的前台后面修一台用了五年的老式打印机。
手机震了一下,支付宝弹出一条转账通知。他点开看了一眼,数了数那串数字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。江逾白站在旁边,把一杯冰水递给他:“怎么了?少了?”
“没。”陈默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比我想的多。”
江逾白笑了笑,走到办公桌前,把一摞客户回访单夹进文件夹:“这个星期做了七单,你的三成是一万零两百。微信转你了,支付宝那个是家长扫码分账。你查收一下。”
陈默点点头,把手机塞回兜里,没再说什么。
一万一不到。放在前世,是他两个月工资。
临走前,他去商场转了一圈。给陈丽萍买了双健步鞋,软底的,店员说适合站着做饭久了脚疼的人。给他爸买了个保温杯,不锈钢的,杯盖能当杯子用。两样东西加起来四百多块,他从商场出来时心里盘算着,这笔钱相当于以前一个星期的伙食费。
路过菜市场,他又进去买了一只烧鸭,半斤卤牛肉,还有两瓶冰镇啤酒。
陈丽萍开门时看见他手里拎着的东西,眼睛都圆了:“你疯了?买这些干什么?”
“发工资了。”陈默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从鞋盒里掏出那双鞋递给她,“妈,你试试,不合适我明天去换。”
陈丽萍擦擦手,半信半疑地接过去,嘴上嘟囔着“花这钱干什么”,脚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进去。她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,表情从惊讶到舒展开:“诶,这鞋舒服,底子软和。”
陈默又拿出保温杯放他爸的位置上:“给我爸的。”
陈建国下班回来,看见保温杯,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,杯盖拧下来又拧上去,拧下来又拧上去,嘴里念叨:“正好,我原先那个保温杯不保温了,早上灌的热水中午就凉了。”
吃饭的时候,陈默把一叠现金放在桌上。
陈丽萍停下筷子:“这是?”
“第一笔分成。不多,八千。”陈默把现金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妈,先拿着,当我上大学的生活费,提前交家里。”
“你赚的钱你自己留着。”陈建国也停下筷子,语气难得严肃,“家里不缺你这点。”
“我知道家里不缺。”陈默夹了一块烧鸭,嚼了嚼,“但我想交。您跟我妈供了我这么多年,我这算第一次挣钱。以后会更多。”
陈丽萍没说话,低头喝了口汤。陈建国沉默了两秒,伸手把那叠钱拿起来,数了数,又放回了陈默手边。
“拿一半吧。”他说。
陈默看向他爸,发现陈建国的眼睛有些发红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他没再推,从里面抽出三千,重新递过去:“那行,这一半。剩下的我拿去做点小生意。”
陈丽萍这才把钱收下,一边收一边说:“你做什么生意?别被人骗了。”
“本地的,露营装备租赁。”陈默放下筷子,正色道,“今年出不了远门,周边露营火得很。我寻思着用这笔钱买几顶好一点的帐篷、天幕、折叠桌椅,放同城上出租,按次收费,回本快。”
陈建国想了想:“靠谱吗?一套装备得不少钱。”
“我先拿五千试水。买三套基础装备,每套日租两百,周末两天全租出去的话,三个星期就回本。”陈默说。
陈丽萍听完,没再追问,只是点点头:“你自己有数就行。”
陈建国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,杯底在桌上轻轻一磕:“干了!儿子说什么,就让他干。总比投那个什么理财强。”
提到“理财”两个字,陈丽萍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。
“说起这个。”她放下碗,声音低了半拍,“今天你二姨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陈默抬头。
“她说王叔那个理财,这个月的利息没按时到账,群里好多人都在问,王叔电话也打不通了。”陈丽萍说到这里,下意识地抓住桌沿,“你二姨投了八万,其中四万还是她婆婆的养老钱。”
陈建国冷哼了一声:“当时我就说那玩意儿不靠谱。”
陈丽萍反驳他:“你当时说的是‘再看看’吧?要不是儿子拦着,我俩现在也跟二姨一样焦心。”
陈建国被噎了一句,摸了摸鼻子,没回嘴。
陈默安静地听他们拌嘴,心里波澜不惊。前世,王叔的理财坑了半个家族,二姨为此跟王叔家翻了脸,过年都不坐在一桌。他妈因为投得晚、投得少,只亏了两万,但就这两万,也让家里紧了好几年。这一次,不仅他自己家躲过去了,二姨那边……
陈默想了想,开口:“妈,你劝劝二姨,能拿回来多少算多少。利息不要再投了,本金也尽量申请赎回。如果平台还能操作,就别等,能撤就撤。”
陈丽萍连连点头:“我明天就去她家一趟。”
饭后,陈默回到房间,把剩下的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账。然后打开闲鱼和淘宝,开始搜露营装备的批发价。天幕、蛋卷桌、克米特椅、卡式炉、帐篷。他一家家比价,把链接存进收藏夹,又在本子上粗略列了进货清单和定价表。
正算着,微信弹出一条消息。
沈知夏发来一张截图。
是志愿填报模拟系统里的录取概率测算结果,几所学校的名字和百分比排在一起,最上面那所是长沙的一所双一流大学,概率显示“78%”。
沈知夏:“你看这个,我这样填是不是稳了?”
陈默放大图片,仔细看了一遍,回她:“冲一档、稳一档、保一档,梯度没大问题。不过第三志愿的学校,你要查一下它去年的调剂情况,别被调到自己接受不了的专业。”
沈知夏秒回:“查过了,去年理科有二十三个调剂到旅游管理。”
陈默:“那风险挺高。除非你愿意接受旅游管理。”
沈知夏:“我不想去旅游管理。”
陈默:“那第三志愿换一个。我明天帮你查几所调剂没那么离谱的。”
沈知夏发来一个“好”字。
隔了几秒,她又发了一条:“你今天是不是去店里了?我看你步数快两万了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——他自己都没注意。
“嗯,去帮江老板修了个打印机。”
“江老板是谁?”
“启航教育那个负责人,女的。”陈默打完这几个字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我最近在她那边兼职赚点学费。”
沈知夏这次停顿了很久。
陈默靠在床头,看着屏幕上方反复跳动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终于,消息弹出来:“那个志愿咨询,真的是你在做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还以为你是自己想报志愿,才问我的。”沈知夏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兔子表情。
陈默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。
这好像是沈知夏第一次给他发表情包。
他笑着回:“一开始是。后来发现帮别人填志愿也能赚钱,就顺手做了。”
沈知夏:“陈默,你这人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怎么怪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回,“就是,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。跟我认识的那个你不太一样。”
陈默想了想,认真地打了几个字:“大概是因为我以前太内向了吧。其实我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这些事情。”
沈知夏没再回。
过了一分钟,她发来一句:“明天帮我查学校,你顺便告诉我,你准备填哪里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锁了屏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像一口盛满凉水的碗,浇在暑气蒸腾的夏夜里。他听见客厅里陈丽萍在给二姨打电话,语气从焦急到平稳,间或提到“我家陈默说”三个字。
陈默闭上眼睛。
有些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回到正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