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·残帕寄年
岁月一晃,十余年匆匆而过。
当年眉目尚带青涩的少年,早已被漫长的光阴磨成沉静淡漠的模样。杨博文依旧住在这一座老宅院之中,后院那株栀子树,历经十余个春夏秋冬,枝干愈发粗壮,每一年初夏,依旧会准时开出满树素白的繁花。
只是年年花开,树下自始至终,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。
这些年,城中不少旧识都劝过他。有人说,年少一时情意,何必困一辈子;有人劝他寻一处好去处,离开这座处处都是回忆的庭院,换个地方过日子;也有长辈依旧不死心,断断续续托媒人上门,想要为他寻一门安稳亲事。
每一回,杨博文都只是淡淡摇头,委婉谢绝所有人的好意。
旁人看不懂他这份执拗,只当他性情孤僻。
没有人知道,许多年前一个初夏黄昏,在这一树栀子之下,他应下了一场没有见证人、没有婚书的婚约。一句花开迎娶,他记了整整十余年。
纵然早已知晓故人埋骨塞外烽火,可心底那一场承诺,他从来不曾背弃。
他房中有一只上锁的老旧木匣,从不轻易示人。
匣内没有金银珠宝,只放着三样东西。一枚被摩挲得通体光滑的银星星吊坠,一方边角磨损、绣着栀子花的旧绢帕,还有厚厚一叠泛黄干枯的栀花瓣,一年一包,整整齐齐码在匣底,十几年来一季不曾落下。
每一包落花,都代表一场落空的花期,一场等不到归人的期盼。
这一年初夏,花开得格外繁盛。
整棵栀子树上白花如云,清甜的香气弥漫整座院落。落日斜照,杨博文照旧独自坐在树下那张已经磨得光滑的青石凳上。
一阵晚风拂过,大片雪白花瓣簌簌飘落,落在他衣襟、发间。
他缓缓取出那方绢帕,摊开在掌心。
十多年风霜流转,绢帕布料早已陈旧发脆,帕上那一朵栀子花的绣线褪了大半颜色,针法依旧熟悉。这是当年离别那日,他亲手交到左奇函手上的物件,辗转千里,穿过战火,最后作为遗物,重新回到自己手中。
指尖轻轻抚过褪色的花纹,往昔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
他好像又看见了许多年前,花树下那个一身青衫的少年。左奇函立在繁花之间,眉眼温柔认真,低声同他许诺,待下一年栀子花开之时,便以三书六礼前来娶他。
那时晚风温柔,花香漫漫,少年的承诺滚烫又真诚。
谁能料到,那一句约定,便是他们此生最后一场安稳的私语。
他常常会忍不住去想。
倘若那年没有一纸调令,他们没有迎来那场秋日离别,如今又会是什么模样。
是不是已经如当年预想一般,拥有一座小小的院落,窗前种下一株栀子。每到初夏,两个人并肩坐在花下,像年少时一样闲话度日。晨起研墨,傍晚纳凉,岁岁年年,花开相伴。
可世间从来没有倘若二字。
塞外一场战火,生生把所有往后的光景全部烧成泡影。
夜深了,月色缓缓升上夜空。
月光如水,洒落满院花枝,白花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白光,香气比白日更加绵长。
杨博文坐在树下,坐至夜半。露水沾湿了衣衫,凉意浸透衣料,他却浑然不觉。怀中紧紧攥着那方旧绢帕,眼底一片湿润,却已经流不出太多眼泪。
最痛的那一年,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。
往后漫长年月里,只剩下沉沉的、化不开的钝痛,日复一日,埋在心口。
一日花期将近,一场骤雨突如其来。
哗啦啦的大雨自天上倾盆而下,狠狠打在栀子树上。满树盛放的白花,被暴雨打落大半,一地残花浸泡在泥水之中,洁白的花瓣被污泥浸染,狼藉零落。
杨博文撑着一把油纸伞,立在廊下静静望着雨中残破的花树。
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,滴答作响。
他看着一地被雨水摧残的落花,忽然之间,心口那处沉寂多年的旧伤,又狠狠疼了起来。
原来人这一生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痛。
而是悲痛过后漫长的余生。
是岁岁花开,年年花落,你一个人一遍一遍重走曾经相伴的旧地,一遍一遍回忆那些甜蜜温存,明明信物全都还在,承诺依旧记得清清楚楚,可是你清清楚楚明白,那个人,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雨停之后,地上到处都是残破的花瓣。
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,在满地残花之中,挑选几片尚且完好的花瓣,轻轻拾起,用干净的宣纸包好。
一如过去十余年,每一年花开落幕之时,他都会做的那件事。
回到屋内,他打开那只老旧木匣,将新一包栀花瓣,轻轻叠在一堆旧包之上。
十几叠薄薄的纸包,静静躺在木匣里面,每一包,都是一场落空的等候。
他把银坠与绢帕轻轻放回匣中,锁上木匣。
窗外,雨后的栀子花香顺着窗缝缓缓飘进屋内。
又是一年花期落幕。
人间草木岁岁守约,年年按时开花。
唯独那年花下许诺的少年,永远失约于人间。
往后余生,春去秋来,花开花谢。
只剩他一个人,守着一座旧院,一树栀子,一场早已埋葬在烽火里的婚约,带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旧梦,慢慢走完剩下漫长孤寂的一生。
花开不见当年人,一世空守栀前约。
(番外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