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见过太多女孩。温室里的蓝玫瑰,野地里的红蔷薇,还有那些开在泥潭里、自以为是的野雏菊。米雪儿曾经是前者——最名贵、最娇气、被共栖城设计院奉为掌上明珠的蓝玫瑰。我甚至已经规划好了,要把她剪下来,插进我金丝边眼镜后那方寸的、完美的标本盒里。
直到我去过那栋老旧的公寓楼。
那是个阴沉的下午,我带着那本《共栖城旧街区植物图谱》去见她。我敲开门,空气里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茉莉香皂味,紧接着,是一股……铁锈与腐烂甜腻混杂的、令人不安的底味。米雪儿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裙子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脆纸,可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我曾经夸赞过“像琉璃一样剔透”的眼睛——此刻却亮得吓人,像两簇在灰烬里死灰复燃的鬼火。
我没来得及细看,因为我的目光被她身后那个灰色的影子截断了。
泰菲。一只从福利院爬出来的、脏得看不出原貌的老鼠。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没有起身,没有打招呼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“活物”的波动。他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、只剩下皮毛的标本。可当他抬眼看向我时,我浑身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窒息的偏执。他的灰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,像两把已经钉进猎物心脏、正在缓慢绞紧的冰锥。
“你的室友,看起来不太喜欢陌生人。”我故意把“室友”这两个字咬得很轻,带着一丝游刃有余的嘲弄。我想激怒他,想看看这朵娇花到底是被怎样的污泥裹挟了。
米雪儿没有反驳,只是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子,狠狠扎进了我的优越感里。她侧过身,泰菲动了。他像一条终于感应到主人情绪的恶犬,缓缓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。他没有碰米雪儿,只是把那只戴着肮脏铁丝指环的手,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然后,他低下头,用指关节极其缓慢地、充满占有欲地,蹭过她的脖颈。
我的金丝边眼镜差点滑落。我看见了。我看见了米雪儿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歪歪扭扭的铁丝指环,看见了指根周围那圈红肿翻卷、甚至还在渗出暗黄色组织液的溃烂皮肉。那不是伤口,那是烙印。是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生物,用尽全部力气,把神像拖进泥潭后,死死钉在十字架上的钉子。2
这剧情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
“他不是室友。”米雪儿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,她转过头,看着泰菲,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病态的满足感,“他是我的标本。我把他的骨头、他的血、他的脏,都做成了只属于我的样子。而你……科莱特,你的蓝玫瑰,早就烂在我的指根里了。”
她说完,轻轻关上了门。那声“咔哒”的轻响,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我的脸上。
我站在楼道里,手里那本厚重的《植物图谱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指尖发颤。我精心挑选的、用来作为重逢礼物的蓝玫瑰章节,此刻显得那么可笑,那么苍白无力。我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——她会哭泣,会后悔,会扑进我怀里寻求庇护。我唯独没有想过,她会变成一个亲手培育腐烂的园丁,而那只肮脏的老鼠,会变成她最完美的、也是唯一的杰作。
回到我的温室,我把那本《植物图谱》扔进了垃圾桶。我看着玻璃罩里那些被我精心保存的、永远不会凋谢的蓝玫瑰标本,突然觉得它们丑陋极了。它们没有温度,没有痛感,没有那股从腐肉里渗出来的、令人作呕却又无法抗拒的生机。
我拿起剪刀,剪掉了其中最完美的一枝。蓝色的花瓣掉落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我看着那些碎片,脑子里却全是米雪儿指根上那圈溃烂的肉。那才是真正的标本。不是被福尔马林泡着的死物,而是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在痛楚中盛开得无比妖艳的、属于泰菲的罪证。
我输了。输得一败涂地。不是输给了泰菲,而是输给了米雪儿骨子里的那种疯狂。我想要的,只是一朵插在花瓶里、供人观赏的蓝玫瑰。而她要的,是一株根系早已腐烂、却依然在彼此血肉里疯狂缠绕的、名为“泰菲”的食人花。
我在我的温室里,开辟了一个小小的角落,放了一张那栋老楼拆迁前的照片。照片上,那扇掉着墙皮的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。
我把那个角落命名为“初衷”。但我知道,那里烂透了。烂透了,才甜。
(科莱特合上解剖笔记,摘下金丝边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窗外,一片蓝色的花瓣被风吹进来,落在那张旧照片上,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、暗红色的血。)1
这反转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