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是不想承认,可是我们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呢?
电梯里的空气有些闷,混合着消毒水和邻居太太身上那股过于浓郁的晚香玉香水味。米雪儿站在泰菲身侧半步远的位置,低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购物袋的提手。泰菲则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,耳朵微微向后压着,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。
“小两口今天采购挺丰富呀。”邻居太太笑着搭话,目光在他们手里的食材袋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米雪儿微红的耳尖上,“不过你们感情真好,都同居这么久了,还跟刚谈恋爱似的。”
泰菲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,嘴唇微张,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常年卡在喉咙里、带着滚烫温度的“她是我女朋友”几乎要冲口而出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他的余光瞥见了米雪儿。她正死死低着头,白色的尾巴却紧张地绷得笔直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她没有否认,甚至没有像生气那样冷冷地甩出一句“不关你事”。
泰菲到嘴边的话猛地刹住了车。那股莫名的怯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——他怕吓跑她,怕打破这层维持了十年的、名为“室友”的脆弱平衡。于是,他硬生生地把那句话嚼碎了咽回去,最终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含糊的、甚至带着点敷衍的闷哼:“……嗯,一起住的。”
电梯门“叮”的一声开了。
泰菲率先迈了出去,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米雪儿跟在他身后,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勒得指节发白。她盯着他僵硬的背影,刚才在电梯里那股因为被叫“小两口”而升腾起的隐秘甜意,瞬间被一种酸涩的凉意取代。
进了家门,泰菲把食材袋子往料理台上一放,转身就往书房走,背影透着一股刻意疏离的僵硬。米雪儿站在玄关,看着他灰扑扑的尾巴消失在门后,胸口堵得发慌。
她把购物袋重重地放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走到书房门口,门虚掩着,泰菲正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,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泰菲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有些发颤,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泰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米雪儿深吸了一口气,直接推门走了进去。她几步走到他面前,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灰色的尾巴尖——那是他全身最敏感、也最藏不住情绪的地方。果然,泰菲猛地转过头,灰色的瞳孔因为错愕而微微放大,耳朵也瞬间竖了起来。
“谁跟你是‘一起住的’?”米雪儿咬着下唇,眼眶有些发红,却倔强地瞪着他,手里的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他无法挣脱,“邻居太太说我们是小两口,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否认?‘一起住的’……说得真轻巧。”
泰菲被她拽得尾巴根发麻,却一动不敢动。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,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白色绒毛,那股在电梯里强行压下去的冲动,此刻像被点燃的火药一样轰然炸开。
“我怕。”他哑着嗓子,终于不再掩饰眼底的狼狈,伸手一把扣住她拽着自己尾巴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,“米雪儿,我怕我一开口,你就又躲开十年。”
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,却重重砸在米雪儿的心上。她怔住了,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。原来他不是不想承认,是太怕失去。怕那个好不容易才敢靠近一点点的她,又因为他的一句越界而缩回壳里。
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。书房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泰菲的手还紧紧扣着她的手腕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内侧细腻的皮肤,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。
米雪儿没有挣脱。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灰色眼底里那个小小的、有些狼狈的自己。她忽然松开了拽着他尾巴的手,转而抬起,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。
那里,心脏正有力地、失控地跳动着。
“笨蛋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却软得像一滩水。她非但没有退开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下颌上,白色的耳朵软软地贴着他的脸颊,“‘一起住的’……会这样吗?”
她说着,反手扣住了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,引导着他的掌心,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的后腰上。那是比牵手、比拥抱更亲密、更不容置喙的占有姿势。
泰菲的呼吸彻底乱了。他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贴着自己的胸膛,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、带着薄茧的触感。那股憋了十年的郁气,终于在这一刻,被她这一个主动的动作彻底疏通了。
他不再压抑,低下头,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,手臂收紧,将她整个人彻底圈进怀里。灰色的尾巴也终于不再僵硬,而是温柔地缠绕上她白色的尾尖,一圈,又一圈,像藤蔓找到了唯一的依附。
“不会。”他闷声回答,嗓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,和浓得化不开的甜腻,“‘一起住的’不会。是女朋友……才敢这样。”
米雪儿在他怀里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却没有反驳,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,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独属于她的、雪松般的气息。
刚才那句差点说出口的“女朋友”,终于不再是电梯里被咽回去的遗憾,而是此刻怀里,真实到发烫的承诺。
窗外,共栖城的夕阳正好,将两人的影子在书房的地板上拉得很长,交缠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